徐悲鴻與康有為的師生情誼

□李振偉

《孔子講學》徐悲鴻 紙本設色 109cm×113cm 1943年作 徐悲鴻紀念館藏

大師的成長同樣需要前輩的指引和扶持。在徐悲鴻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位師長當數叱咤風云的康有為。康氏作為“維新變法”的首倡者，除了政治上的成就外，在文化藝術上同樣有著獨到見解，而且是民國初期最早提出“美術革命”的先驅人物。

1915年，弱冠之年的徐悲鴻只身赴滬，想以自己的繪畫才能謀求一席之地。但起初他并不如意，生活窘迫，以致典當衣物度日。經過不懈努力，他于1916年2月考取了震旦大學（原名震旦學院，由法國人馬相伯神父于1903年2月27日在上海徐家匯天文臺舊址創辦的私立大學）法學系，除了攻讀法文外，仍然繼續作畫。一天，他在報紙上看到了上海哈同花園倉圣明智大學征集倉頡畫像的啟事。哈同花園是近代上海最大的一座私家花園，主人哈同是一名了解中國文化并熱心教育的猶太人。倉圣明智大學便是設在哈同花園里的一所義務學堂，學校奉倉頡為先師，每年春秋都會舉行祭祀活動，并聘請康有為、王國維等社會名流任教。徐悲鴻根據古書中的描述，創作了一幅“四目靈光”的倉頡水彩畫像應征，想著借此掙點稿費。最終，徐悲鴻的作品從眾多稿件中脫穎而出，同時接到了倉圣明智大學聘請他去任教的邀請。經校長姬覺彌介紹，徐悲鴻結識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老師康有為。

徐悲鴻第一次見到康有為時，康已年近六旬。經過逐步接觸和深入交流，康有為對徐謙恭有禮和努力進取的態度很是欣賞，而徐也是由衷敬服眼前這位諄諄長者，對其道德文章更是無限景仰。雖然此時康氏已不再收弟子，但還是將徐悲鴻納入門下。從此，康有為經常邀請徐悲鴻住進辛家花園康宅，并拿出珍藏的中外名畫供其欣賞、借鑒，同時在國文、金石、書法、繪畫等方面給予全面指導。

康有為的太太何旃理通曉四國文字，能歌善舞，兩人相偕游歷歐洲各國，每到一地皆由何旃理做翻譯。但紅顏薄命，康有為定居辛家花園后，何旃理不幸患猩紅熱去世。康曾作纏綿悱惻的《金光詞》紀念她，并請徐悲鴻為其繪制畫像。徐悲鴻便根據何旃理的照片畫了一幅水彩人像，描繪何氏身著清代服飾，頭綰高髻，儀態端莊，秀目生輝，亭亭玉立。

徐悲鴻、蔣碧微的結合也離不開康有為的“穿針引線”。哈同花園作為上海的文化中心，名流會集，上海大同學院教授蔣梅笙便是常客，其女兒蔣碧微亦經常隨之出入。正是在這里，她與在此任教的徐悲鴻一見鐘情。遺憾的是，蔣碧微早在13歲時便遵父母之命與同鄉望族查紫含定了親。徐悲鴻萬分苦惱，便與康有為商量，準備攜蔣赴日寫生。康有為主張男女自由戀愛，對他們全力支持，便先讓徐躲進自己的住宅“失蹤”幾日，然后蔣碧微化裝潛出會合。赴日之前，康有為特地設宴為他們餞行，并題字“寫生入神”贈予徐悲鴻。

早在戊戌變法失敗流亡國外期間，康有為就深感西洋美術寫實之強，有了變革中國畫的思想。1917年，他在《萬木草堂藏畫目序》中寫道：“中國畫學至國朝而衰弊極矣，豈止衰弊，至今郡邑無聞畫人者。其遺余二三名宿，摹寫四王、二石之糟粕，枯筆數筆如草，味同嚼蠟，豈復能傳后，以與今歐美、日本競勝哉？……如仍守舊不變，則中國畫學應遂滅絕。”他認為應“以復古為更新”，即復“六朝唐宋之法”，具體則是“以著色界畫為正”“以院體為畫正法”。康有為的藝術觀代表了當時最為主流的“美術革命”論調，其思想對徐悲鴻影響很大，幾乎奠定和指明了徐以后終身努力的方向。而徐悲鴻之后發表的關于藝術改良的言論，其論調也幾乎與康如出一轍，如“欲振中國之藝術，必須重倡吾中國美術之古典之主義”，只不過，康做的是高屋建瓴的理論工作，而徐則是身體力行的踐行者，并使之傳承有序，終成一大流派。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康、徐二人“異代不同時”，一位是舊世界的“帝王師”，一位是新時代的開拓者。但由于機緣巧合，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在歷史的某個節點有了微妙的銜接，從而使思想的火花得以傳續，真是弟子幸遇乃師，乃師亦幸遇弟子。康有為直到1927年去世前，仍不忘關注徐悲鴻的成長，并對徐悲鴻的畫作出評價：“精深華妙，隱秀雄奇；獨步中國，無以為偶。”雖然師徒二人相處的時間并不很長，但其緣分足以令彼此珍視終生。

《文字湖山》五言聯 清·康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