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玉：一個造夢的土家人

□黃苗子

1985年，我跟著沈從文夫婦和黃永玉夫婦一起去過土家人和苗族人的家鄉——湘西鳳凰。這是我印象極深的一次旅行。沈先生是永玉的表叔，對他十分關懷。

沈先生筆底下的湘西，風土人情之美，美得醉人，現在雖然情況變了些，但淳樸粗放的民風如故。永玉是具有較典型的鳳凰人性格的，他們都愛憎分明，“我有不平孤劍在，問君誰是負心人”。永玉愛他的家鄉，家鄉奇秀的山水孕育了他，家鄉樸素的風土人情常常在他的畫里變相出現。叫沈先生聽了就老淚縱橫的湘西地方戲——儺戲的唱腔旋律，有時也在永玉畫的山水和人物中出現。“美不美，江中水，親不親，故鄉人”，華夏文化這個根子，是叫人無可奈何的。

晉朝顧愷之有一次把自己一木箱子精心杰作，貼上封條，簽了名字，托朋友幫他保管，朋友從箱底下撬開木板把畫偷去。后來顧愷之看見封條沒動，畫卻丟了，他嘆口氣說:“妙畫通靈，變化而去，如人之登仙矣！”永玉可不像顧愷之那么呆，如若你偷他一幅畫，他會出動蘇格蘭場偵探去把它找回來。但是幾十年來每家人吃飯都少不得的糧票，要是梅溪不在家，他就不知道怎樣去領和使用。他自己說：有一天去糧店買掛面，店員除了收款外還要收糧票，這弄得自己摸不著頭腦，好不容易回家翻箱倒柜找出糧票，卻又不知一斤掛面要多少票，于是全部放在柜臺上讓店員挑，店員挑了半天，搖搖頭說，你這糧票全是去年的，作廢了。弄得他只好到隔壁去借，掛面才算到手。

說起梅溪，我只模糊知道這個廣東妹和土家青年是抗日戰爭時期在江西認得的，經過像電影鏡頭般偷越省界到曲江的驚險追蹤，才終成眷屬的。梅溪的文藝細胞不亞于任何人，她寫過幾本動人的兒童讀物，受到好評。70年代在黃山，她還畫過一本水墨的《黃山寫生冊》，受到劉海粟贊揚。可是梅溪——永玉的這個后臺主任，為了永玉的創作，除了擔負著沉重的家庭擔子外，還分擔著他一半的憂患。

有一次，永玉同梅溪從外地回到北京，他開動那部機器腳踏車帶著梅溪開到西長安街時，紅燈亮了，車停了一下，綠燈一亮，他就風馳電掣般騎了出去，一面還和“后座的梅溪”說：“好久不騎，這車子好像輕多了。”但后面沒有答話，一看太太不見了，以為梅溪肯定半途墜車了，連忙掉頭去找，一路不見行跡，使他渾身冒汗。后來才發現，在原來停車的交通燈附近一大堆人笑著在看等人的梅溪，他這才想起紅燈時梅溪下了車，自己以為梅溪還坐在車上，所以綠燈一亮就開跑了。

永玉很喜歡他家的沙皮狗“支諾”。支諾不到半歲時就身軀雄壯，吠聲如豹，很是威武，并且很聽主人的話。有一次，永玉半夜回家，發現兩個小偷正在樓下偷東西，便急放支諾下樓，意思是讓它露一手給街坊看。支諾和小偷碰個正著，但它搖搖尾巴，嗅一嗅那家伙，吠也不吠一聲就上“洗手間”了。原來永玉訓練支諾上“洗手間”要下樓，卻從來沒有訓練他下樓捉賊這一套本領。

永玉雖然不像顧愷之那樣丟過畫，但他有一次卻心甘情愿地白送掉一幅畫。那一次，他經過西城鳥市，看見一個賣鳥的籠子里有一只鳥，羽毛特別漂亮，唱聲也婉轉動人，是他沒見過的。永玉急于要買，這人也會開價錢，要一兩百元，永玉說：我身邊沒現錢，這里有我一幅小畫押給你，明天我取錢贖還我的畫如何？那人勉強答應了，還不肯連籠賣，借來一個盒子把鳥放在里面，用繩子捆好交予永玉。他回家向梅溪大夸得一好鳥，誰知打開一看，卻是一只跛腳又獨眼的畫眉。

永玉是笑話大王，他可以在同朋友談天中連續講一百個笑話。但這只能說明他的個性和生活愛好，而不能說明他的創作是從平日積累下來的笑話中產生的，不管是《罐齋新記》《吳世茫論壇》，還是他筆下的《水滸》人物，都不是照搬他講過的笑話，因為幽默不是廉價的滑稽，而是讓你眼淚向肚里流的快感。

他從來不給自己的作品作任何評說和解釋。前幾年，國內刮起一股關于國畫的傳統和革新的爭論，幾乎各地的畫家和理論家都紛紛各抒己見。只有永玉不去關注這些討論。他說：最雄辯的理論是拿你的作品讓人看。

作為現代人，美術愛好和審美觀念都在變，畫家自己在變，觀眾的眼光也在變，你想擋也擋不住。怎樣變法？沒有固定的模式，各人的經歷、學問、感受不同，自然應當按自己的感受、愛好、方式去構成自己的風格，然后由觀眾去選擇。單純從理論上討論中國畫是不是窮途末路了、新的中國畫是否應當走西方現代派的道路等，是沒有意義的。創作，首先是最充分地表現個性的活動。

永玉讀書多而且雜，古今中外，像個饞漢，海味山珍、咸魚青菜進入他的胃，一經消化，便成為他的藝術營養。音樂也一樣，從家鄉的儺戲到孟小冬、程硯秋，從搖滾樂隊到柴可夫斯基、貝多芬……從盧浮宮的藏畫到畢加索的創作錄像，應有盡有。在藝術吸收上，真是一個張著大嘴的饕餮。有一個強大的胃去吸收和消化，作為一個藝術家是值得美慕的。

《荷塘》黃永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