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收藏趣味

□陳 鵬

《自畫像》德國·珂勒惠支 魯迅收藏

古往今來，文人名士大都喜歡收藏，藏品無外乎名人字畫以及各種古董。魯迅也收藏，但收藏的名目卻大不一樣。由他的藏品，大約可以看出他獨到的趣味和審美。首先，他的藏品主題分散、類別繁雜，主要包括古舊書籍、古碑拓片、陶俑、銅鏡、古錢幣、木刻版畫。其次，收藏的性質大多屬于玩票，不以投資為目的，花費也不多，甚至有一些收藏是直接向朋友求得的，比如他曾向陳師曾求書求畫。再次，其藏品以實用和研究為第一要義，比如他的藏書并非只尋求古本珍本，而是以學術研究為前提，收藏的拓片也并非為了學習書法、領會古人書寫奧妙，更多是為學術研究。

早年在日本讀書時，逛舊書攤就是魯迅的一大愛好，只是當時囊中羞澀，看到好書舍不得買而已。到北京后，他借著所住的紹興會館距琉璃廠近的便利，使逛舊書攤這一愛好得以強化。1912年5月12日，是魯迅到北京后的第一個星期天，他并未趁周末好好休息，而是迫不及待地與友人許壽裳、張協和等人去逛了琉璃廠。于北京生活的十多年間，魯迅逛琉璃廠480余次，其中以1916年為最，多達80余次。當然，他每次去基本都不會空手而歸，不買幾本書肯定會覺得對不起自己。這十多年，魯迅購買了大量來自琉璃廠的二手舊書。其中不少古籍都成為他校勘輯錄的對象。發現古書的錯誤、補足古書的缺失，對一個研究成癖的學者來講，大概是極有成就感的。

在魯迅的藏品中，最顯專業功力、投入精力最多的當數拓片。他收集碑拓不限于碑文，對于有畫像的拓片亦是愛不釋手。他是較早認識到漢碑畫像藝術價值的收藏者，也是較早涉足石刻圖像的研究者。魯迅總共收藏漢畫像拓片696幅，絕大部分都是精品，少數更是難得一見的珍品，是名副其實的漢畫像收藏大家。

在碑拓收藏方面，只要財力允許，魯迅基本上不猶豫。比如，洛陽龍門石刻全套1320枚拓本，價格十分昂貴，他毅然買下。而他收藏拓本的途徑，主要有兩種：一是在琉璃廠的帖店里選購，二是通過同事及好友，放眼全國各地，極盡收藏之能事。他當時的諸多同事和朋友，凡去外地，他都會向人家提出幫忙購買碑拓的要求。有些朋友知道他有此愛好，也會主動送他拓片。

欣賞把玩之余，他還抄錄碑帖。其抄錄，不僅僅是原樣謄寫，而是從中發現可資研究的材料，補齊缺失的碑文，抄完之后，再與古人輯錄的碑刻對照，如發現錯誤，便作出校正。1915年至1918年，魯迅光抄錄古碑一項就達790種、近2000張，甲骨文、金文、真、隸、篆、草各種字體，他都摹寫，且極有功力。魯迅對自己所收集的金石碑帖進行了整理，編輯了《俟堂磚文雜集》《六朝造像目錄》《六朝墓志目錄》等，并寫下大量考證文章。值得一提的是魯迅對《瘞鶴銘》的考證。《瘞鶴銘》號稱“大字之祖”，原刻在鎮江焦山石壁上，因遭雷擊崩落于長江中。魯迅對《瘞鶴銘》進行了大量的考證和研究，對碑的尺寸、字的布局和形態、碑的現狀和所在地作出了詳盡的結論，并進行了校勘和補缺工作。根據字的大小，魯迅對《瘞鶴銘》的文字順序重新排列，認為，《瘞鶴銘》高約一丈三尺，廣八尺，十三行，行二十三至二十五字。

在魯迅的諸多藏品中，古錢幣、陶俑、銅鏡等物亦占有重要位置。據《魯迅日記》顯示，魯迅收藏古錢170余枚，從春秋戰國至明清，幾乎各朝鑄幣都有涉獵，僅先秦貨幣就有空首布、尖足布、圓足布、齊刀、趙刀、燕明刀等幣型。他收藏的古代銅器有44件，包括銅鏡、銅尊、銅佛造像與弩機、箭鏃等兵器。他還收藏有57件陶俑，包括38件人物俑和19件動物俑，其中以唐俑為最，如白釉陶武士唐俑，神形兼備，系古代俑類中的精品，動物俑如青釉獅子、朱繪陶馬、陶綿羊、三彩小鳥等都精巧別致，十分珍稀。其他還涉及多件明清青花瓷碗，如明代天啟青花碗、清代康熙青花斗笠碗、清末民初的瓷質煙缸及醬色釉水牛擺件和紅釉金魚瓶等。

對版畫和日本浮世繪的收藏，則體現出魯迅在美術方面的興趣。魯迅喜歡歐洲版畫，并盡其所能收藏，除在上海商務印書館訂購外，還委托友人代為求購。德國和蘇聯版畫是其重點收購的對象，德國珂勒惠支的版畫則是其最愛。

魯迅的藏品中還有一個獨特的種類，便是身邊朋友或同事的書畫作品。與魯迅親近的朋友和同事中具有書畫修養者為數不少，比如陳師曾。陳多次為魯迅作畫，且治印數枚，這都是二人友情之見證。因從對方處獲取了太多饋贈，有時過意不去，魯迅便給陳氏一些酬勞作為回報。1924年，魯迅搬進西三條胡同的新居，委托教育部29歲的年輕同事喬大壯寫了一副對聯——“望崦嵫而勿迫，恐鵜之先鳴”，掛在了書房。由此可見，魯迅收藏別人作品不以年紀和知名度為先決條件，年輕人作品好一樣受其關注。

《瘞鶴銘》（拓本）南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