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藍色的搖椅

【日本】安房直子　譯/安偉邦

這是發生在土豆和牛奶特別好吃的北方城鎮的故事。

鎮外，住著年輕的椅匠和他的妻子兩個人。他做的椅子十分結實，坐上去也非常舒服。一天，椅匠做了一把可愛的搖椅。

“呀，好漂亮的搖椅！是誰訂的貨？”老板娘一邊做著燉土豆，一邊問。

“當然是咱家的?！?/p>

“咱家的？可是，到底是誰坐呢？”

“孩子坐嘛。”椅匠快樂地回答。

老板娘該是快生孩子的時候了。

“你坐一坐看。”椅匠心情頂好地說。

老板娘輕輕坐上搖椅試試?！把剑媸娣崩习迥锘斡苹斡频負u著椅子，出神地眺望天空。

生娃娃的前一天，椅匠目光閃閃地問妻子：“喏，給那個搖椅涂上什么顏色呢？”

“紅的好哇?！崩习迥锘卮稹?/p>

椅匠想：到了明天，就去買剛開的紅薔薇那樣的紅漆吧。

在天空非常藍的日子，老板娘生了個女孩兒。但可悲的是，那孩子是個盲人。知道這件事后，椅匠慌忙到鎮里去請醫生。醫生診察了好長時間，說生來就盲治不好，說完便回去了。椅匠和老板娘，從那以后老是哭。一連好多天，都在哭。直到鎮里的人們來催快點兒做出新椅子的時候，兩個人的眼淚才終于止住。

秋末的一天，椅匠去送椅子回來的路上，忽然，想起了那把搖椅?！斑€沒涂漆哪。”他自言自語地說。可是一想起不管涂上多么好看的紅色，那孩子也看不見，他就極其悲哀。

昨天，老板娘還說過：“這孩子，什么也看不見哪。多美麗的花的顏色，水的顏色，天空的顏色，都看不見哪?！?/p>

“天空的顏色……”椅匠反復說。天空是漂亮的藍色。椅匠坐在枯樹下仰望耀眼的天空。他想，如果只能教給那孩子一種顏色，就教給她天空的顏色吧。這時，椅匠身后發出沙沙的音響，接著，傳來孩子的聲音：“叔叔！”

椅匠回頭看去，就在身后的樹下，一個小小的男孩兒，像被落葉埋住了似的，坐在那里，正在用顏料畫著畫兒。

“你是哪兒的孩子？”椅匠問。

男孩兒瞇眼一笑：“我在畫畫兒哪?！?/p>

“簡直所答非所問！”椅匠想著又隨口問道：“那你在畫什么畫兒呢？”椅匠蹲在男孩兒旁邊，瞧著圖畫紙，隨后就呆住了。因為圖畫紙涂著一色的藍?！斑@不是畫兒呀。”

“是畫兒，是天空的畫兒?！?/p>

“天空的畫兒？”椅匠又吃一驚?？墒羌毤氁豢?，不錯，那是天空的畫兒。圖畫紙上的藍色，跟那天的天空顏色完全一樣。

“我明白啦。畫得真好?！币谓痴f。那藍色，越看越像真正天空的顏色。那藍色，好像要滲進心里。即使閉上眼睛，眼瞼里也擴展著藍色的天空。

這時，椅匠想出了個絕妙的主意，“能不能把那藍顏料分給我？”

“為什么？”

“涂椅子?！币谓持v了自己女兒的事。

“知道啦。不過，今天我只帶來這么一些?！蹦泻耗闷鹦∑孔咏o椅匠看。瓶子里只剩下一點兒化開的藍顏料，“叔叔，明天再拿行嗎？”

“啊，行啊。”

“喏，明天要是天氣好，我還到這兒來。”男孩兒說，“叔叔，明天早晨太陽出來時，你也拿著瓶子和筆到這兒來吧！”

“知道啦。太陽出來的話，就拿著瓶子和筆到這兒來?！?/p>

這樣，椅匠和這奇異的男孩兒分手了。

第二天早晨，從窗戶窄縫里射進一道陽光的時候，椅匠抱著空瓶和筆，到原野去了。在昨天的樹底下，那個男孩兒正坐在那里。

“早晨好?！币谓痴f。

“早晨好。真是好天氣呀?！?/p>

“啊，是的。拿瓶子來啦？”

椅匠一聲不吭，把小心抱來的瓶子和筆遞了過去。

“那么，這就著手工作吧?！?/p>

“工作？”

“對，那可是費力的工作呀?！闭f著，男孩兒從衣服兜里拿出一個透明的三角帽子。

椅匠一看，慌忙說：“你呀，我是來分繪畫顏料的?！?/p>

男孩兒晶亮的眼睛笑了：“可是叔叔，您不是想要天空的顏色嗎？真正的天空顏色得從天上取呀。”男孩兒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一塊雪白的手絹，攤在草上。然后，用那玻璃帽子遮住陽光。于是，怎樣了呢？白白的手絹上，不是掛著一道小小的、小小的彩虹嗎？

“叔叔，用筆蘸著這虹的藍地方，往瓶子里裝啊?！?/p>

椅匠拿起筆，一心一意地按照男孩兒的話做了。用筆蘸著白手絹上突然掛著的小虹的細藍條，眼看著筆鼓了起來。把筆拿到瓶口，藍色的水滴“撲哧”地掉了下來。椅匠這樣反復了好多次。太陽逐漸升高了。椅匠目不旁視，從虹到瓶，從瓶到虹地移動著筆。積存在瓶子里的藍色顏料，一點點地變了，有時是紫花地丁的顏色，有時是矢車菊的顏色，還有龍膽草色、鴨跖草色、桔梗色、繡球花的顏色……

突然，繪畫顏料紅得驚人，很快又變成暗紫色。接著，當那紫色水滴“撲哧”地掉到瓶子里時，白手絹上小小的虹就消失了。椅匠拿著裝滿奇異顏料的瓶子時，天空已經微暗了。

“我們用了一天的時間……”椅匠驚叫道。

“嗯，所以呀叔叔，你取得了最好的天空的顏色?！秉S昏的原野上，響起男孩兒可愛的聲音。

“謝謝。”椅匠握住了那孩子小而溫暖的手。

椅匠回到家，趕緊拖出了那把搖椅，用筆蘸滿剛弄到的顏料去涂。搖椅眼瞧著變成了漂亮的天藍色。真是了不起的天藍色！

女孩兒長到三歲，就坐在那搖椅上，記住了天空的顏色。從那以后，她還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最寬、最高、最美的東西就是天空。她常常這樣說：“瞧，天空中有鳥兒飛去啦?！薄案≈每吹脑撇誓摹！?/p>

盲孩子能看見天空，這奇異的故事傳遍了全城鎮。消息傳到鄰近的城鎮，再鄰近的城鎮。許多人為了看奇異的女孩和天藍色的搖椅，都涌到了椅匠的家。

作者簡介

安房直子，日本著名的女性童話作家，代表作有《手絹上的花田》《狐貍的窗戶》《北風遺忘的手絹》《風和樹的歌》《遙遠的野玫瑰村》《山的童話·風的旱冰鞋》《誰也看不見的陽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