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叔家的院子里來了一伙人,南屯的糧販子王小亮歪戴著棉毛線帽,戴個大金鏈子,穿著黑貂半大衣,兩只大眼睛滴溜亂轉。
“現在都啥價?”山叔問。
“大爺,咱這現在都一塊錢一斤,你要聽別人比咱賣的高,咱爺們兒給你補錢。”
“賣誰都是賣,咱不帶糊弄秤的。”
山叔決定賣了,交待山嬸,司機到哪,你到哪,看住司機,別讓他搞鬼,他自己看好地泵秤。
打完糧,到了地泵前,山叔用眼神示意山嬸,精神點,看住了。
山叔看了地泵房的電子顯示屏,五萬四千三百斤,還有點閃,車卻下秤了。山叔急忙喊小亮,小亮把車停在一個空地,山叔走過去,說,“秤還沒穩呢,咋就開走了?重稱吧。”
“咋還沒穩,你老伴兒在這呢,重稱誰花錢,再排隊,我耽誤一車糧,你負責嗎?”
“重稱我花錢,這也沒幾個車,就重稱一次,咱都放心。”
兩人爭執了半天,小亮沒辦法,只好再稱一次,顯示屏上顯示五萬四千四百斤,山叔樂了,小亮說上下浮動二百斤都是正常的,小亮付了糧錢,山叔付了秤錢一百五十元,找回一百斤分量,倒賠了五十元。
小亮的臉色不好看,山嬸也埋怨他得不償失。
“沒啥,不就五十塊錢嗎,半塑料袋苞米的事,但是稱重必須準成。”
二人存完錢,買了些東西,打了一輛出租車,到了一步嶺,車子打滑不好走,司機說:“下車吧,離家也不遠了,走幾步吧。”
倆人拎著東西,爬上了一步嶺。到了嶺頂,北風刺臉,山叔把山嬸的圍巾緊了緊。
中午下了一陣雪,道路比早上光多了,像鏡子面一樣。山嬸拽著山叔的胳膊,一步一滑地下了嶺。
這時候從前面駛來一輛車,裝了半車糧,
“哎,那不是收咱糧那小子嗎?要是能拉咱們一段路就好了。”山叔自言自語。“你讓他重稱,他還能拉你?”山嬸沒好氣揶揄道。
倆人對視一眼,不自覺笑了。
車緩慢地從山叔身邊向嶺上爬去,山叔沖小亮點了點頭,果然,小亮連看都沒看他們。
山叔快到嶺下時,身后傳來刺耳的喇叭聲,一回頭,過去的那輛拉糧車,一個勁兒地按喇叭,車也緩慢地向嶺下滑來。溜車了?路兩旁是房子高的大深溝。山叔急忙把菜放下,喊道:“快找大石頭。”
路兩邊的幾塊石頭,被雪蓋上了一半,山叔猛踹幾腳,石頭活動了,他搬起石頭,砸向幾塊大石頭,看著下滑的車,沖山嬸喊道:“快搬石頭,往他兩邊車輪下掩。”
山叔搬起石頭,向上跑過來,把石頭放在下滑的車輪后,又跑到對面,接過山嬸手里的大石頭,掩在了車輪后,車速緩了一下,車輪掩著石頭,繼續下滑,“你躲著點車,往他前邊的幾個輪子后扔,我去那面扔,兩下一起來。”
倆人不停地投著石頭,山叔像籃球場上生龍活虎的小伙子一樣,往來奔跑搬運,抱著石頭,一會兒朝前跑,掩在前面車輪后,一會兒又繞過車頭,跑到下滑的車后,將石頭掩在中間的車輪后,觀察車滑的方向,腳步飛快,抱起石頭,有時一個漂亮的轉身投擲,石頭精準地落在車輪后,大車繼續下滑。
山嬸沖山叔喊道:“咋辦呀,停不下來啊!”
“沒別的法,快搬大石頭,接著掩。”山叔撇了棉帽子,沖山嬸喊兩聲:“躲著點車,快搬,快投。”一塊接著一塊,車輪掩著石頭,依舊下滑,車輪壓過石頭,車速猛地快了一下,接二連三的幾個輪子越過石頭,車體明顯向一側溜來,山叔趕緊找一塊大石頭,向車輪下扔去,車輪頂著石頭,繼續下滑。滑了幾米,輪子把石頭壓翹了起來,向一邊推去,車繼續向路邊滑來。
山嬸抱著石頭,向車輪下投去,一扭身,腳下打滑,一下子摔倒了,車向山嬸滑來,后面的山叔急忙扔了石頭,沖前幾步,拽起山嬸的腳脖子向后猛拽,拉到了路邊。車輪順著山嬸躺倒的位置,滑過去,山叔又抱起一塊大石頭,扔在繼續下滑的前車輪后,車輪頂著石頭又滑了幾米,離路邊只有一胳膊遠時,山叔喊道:“快點,快點,挑大石頭搬!”山嬸望著下滑的糧車,顧不上磕疼的膝蓋,爬起來,搬起石頭又投了過去。兩邊均勻地投擲,石頭越來越多,車速緩慢地下滑著,車輪推著石頭,堆起了石頭堆,又一塊大石頭扔在石頭堆上,車輪頂著石頭堆,緩慢地滑了幾米,終于停下了,倆人望著不動的糧車,一下子坐到冰地上,呼呼地喘著,頭上冒著熱汗。眼眉和胡子掛了一層白霜,山嬸的棉褲刮開了一條口子,露出白花花的棉絮。
車門打開,小亮跳下車,到了山叔兩口子面前,撲通跪下了,“大爺,大娘,謝謝你們救了我……”
山叔忙伸手扶起了小亮,他的腿還在抖著。
“小亮,看看這車還咋整?冷冬數九的,干啥都不易。”
小亮穩定了一下情緒,看了看側橫在路邊的糧車,心有余悸,又冒出一層冷汗。
小亮掏出煙,遞給山叔,山叔忙抬了一下手,“我不抽煙。”
小亮哆嗦著點著煙,緊吸了兩口,吐出一口濃煙,平靜了下來。
他打了個電話,叫了一輛車幫忙。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天已經黑了,一輛大卡車來幫小亮拽車來了。
車拉著車,緩慢地向嶺上爬去。
小亮抹了一把淚水,看著倒車鏡里,月影星輝下山叔和山嬸的身影,漸漸地隱沒在濃濃的群山中。
作者簡介:高樹申,系長春市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雙陽文化》《暮雪詩刊》《綠池》《卡倫湖文學》《教育學文摘》等刊物,偶有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