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 日
在現代學科體系中,處于不同陣營之下的傳記和歷史,其實是“智識”上的鄰居,都以人的行為以及人所組建并生存于之中的社會為關注和研究對象,都以敘事圖式來組織和建構對人類社會過去史的闡釋,二者應是睦鄰友好、和平共處的關系。當然,傳記和歷史在最初的產生以及相對漫長的時間里,確實打造了攜手并進、共謀發展的理想狀態,為人類歷史敘事發揮了同等重要的作用。但隨著現代學科的產生及其細分,二者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歷史有意疏離甚至逐漸拋棄了傳記。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直接和根本的原因來自于史學學者對傳記的“偏見”,他們認為,傳記只圍繞個體生命,視野過于狹窄和個人化,無法涵括、反映和研究整體的、復雜的社會發展史,更有甚者,指責傳記是文學敘事的一種,有虛構性,背離歷史事實的核心概念,并將傳記歸入到小歷史的范疇里。從此,傳記與作為大歷史敘事的史學之間關系開始疏遠,傳記甚至在主動或被動中漸漸減少關于歷史時代發展方面的敘事,越發呈現個體生命史化趨勢,隨之變成當下我們閱讀最多的個體生平敘事文體,雖豐富了個體生命時間的線性敘事,卻丟失了本應與個體生命史息息相關的宏大歷史敘事。
歷史總是向前發展,但歷史的發展之路充滿了多樣性和復雜性,有時也會呈現迂回往復的現象,這既是歷史的本質,也是其魅力所在。傳記的小歷史和史學的大歷史之間關系亦如此,或者說,二者關系經過一段時間的分道揚鑣之后再次呈現出彼此融合、相輔相成的趨勢。學界曾認為,在與政治史敘述過程中形成的傳記的小歷史與史學的大歷史之間的界線已然建立,尤其是受現代學科細分影響,傳記扮演小歷史的角色,無法參與大歷史的敘事,二者之間形成牢不可破的涇渭分明關系。但是到了當代,更準確地說是從20 世紀30 年代開始,尤其是二戰之后,一直到70 年代以來,隨著大眾社會的崛起以及意大利微觀史學觀的產生和發展,傳記和歷史之間漸漸打破了固有僵化的二元對立關系,小歷史與大歷史再度聯袂敘述人類歷史進程。傳記所敘事的個體生命的小歷史,以其重返歷史現場的真實性、細節性、生動性有效彌補了大歷史敘事在總體史視角下所忽略或有意摒棄的社會發展中多元構成元素及其歷史上的存在面貌,尤其是小歷史敘事讓一些在大歷史中被遮蔽的小人物、邊緣人以及女性重返歷史現場,還原歷史本來的完整面貌,讓歷史不再只是帝王將相和英雄偉人的歷史。羅新的《漫長的余生:一個北魏宮女和她的時代》、魯西奇的《喜:一個秦吏和他的世界》、史景遷的《王氏之死:大歷史背后的小人物命運》、娜塔莉·澤蒙·戴維斯的《馬丁·蓋爾歸來》等“小歷史”的敘事,令我們再次感到,歷史并不是冷冰冰的政治、軍事、經濟發展史,而是有著人自身情感、心智、溫度的敘事。當下史學界所熱議“歷史的傳記轉向”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當然,需要補充的是,這樣有溫度的歷史敘事中,除了作為小歷史的傳記之外,同樣受到史學有意排斥的社會學也在扮演著與傳記一樣的角色,林耀華的《金翼:一個中國家族的史記》、馬喬麗·肖斯塔克的《妮薩:一名昆族女子的生活與心聲》《重訪妮薩》等社會學著作打破歷史、傳記、社會學之間被學科切割的分界線,在一個個生命史敘事中重現了微觀但反而更加真實、更具說服力和生命力的歷史事實,由此也帶來社會學的傳記取向。
學術研究應重點關注和回應當下現實。我刊2023 年第4 期特別推出“戍保西陲:兩漢之際張掖郡官吏與他們的生活”封面專題,邀請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化研究所焦天然博士依據居延出土漢簡所記載的史料,講述西漢成帝河平四年(公元前25)至東漢和帝永元十年(公元98)之間發生的歷史。這里講述的歷史是以往大歷史敘事中所闕如的或記載不完整的,我們所不熟知的,造成這樣的原因有二:一是歷史文獻資料的不完整;二是受大歷史觀的局限,正史中有意淡化、遮蔽甚至拋棄對個別邊緣地區以及基層小人物事跡的載錄,其中后者為主要原因。所幸地不愛寶,從1927 年開始陸續出土的大量簡牘相對詳細地為我們重現了兩漢時期河西地區戍役基層軍事組織中軍人生活史,彌補了大歷史中相關內容的缺失。焦天然博士從大量漢簡中擇取部分簡牘,講了三個故事,既有大歷史敘事,如漢代西北防線軍事要地張掖屬國都尉竇融十余年的經略河西史;亦有小歷史敘事,如中層官吏張獲與粟君的職業生涯史和周育、馮匡、薛隆等處于最基層組織的小吏日常生活史;既有對正統史學研究中“二重證據法”的堅持和運用,更是依據出土簡牘中散亂的檔案文書、私人信件等,鉤沉出邊防軍事組織中基層吏卒的屯戍生活,從而使我們了解兩千多年前守邊普通軍人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而這些有血有肉的生命在大歷史敘事中曾只是一個個冰冷的數字。這樣的敘事是歷史的傳記轉向,也是社會學的傳記取向,目的是要真實還原歷史更加完整的面貌,少了這些小人物,歷史就不完整,體現了作者從小歷史敘事達到大歷史研究的宏闊學術視野。
打通歷史、傳記、社會學邊界的著作的頻繁產生以及其所引發的影響力,促使我們思考:在現代學科細分化格局下,如何敘述人的歷史、人類社會的歷史?其實,歷史、傳記、社會學,作為敘述和研究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學科,三者之間關系并非如表面所呈現的分化狀態——被分割在三個不同學科領域里,各自獨立,各自體系化——在實際的歷史進程中,三者之間關系是開放式的,因為人及其社會的實際狀態是整體的,社會并非被分割成歷史的社會、傳記的社會、社會學的社會,等等,諸如此類的獨立空間只是我們在學科研究視野下將社會進行分割,并在各自的理論體系中研究和闡釋,這也是當代人文學科研究時常陷入瓶頸困境的原因之一。鑒于學科之間壁壘越建越高、研究效果則越來越弱的現狀,已有國內外學者在呼吁打破學科之間的僵化觀念,推進跨學科研究。意大利微觀史學家、微觀史運動發起人之一喬瓦尼·萊維在《三十年后反思微觀史》一文中所闡述的正是其中一種代表性聲音:“如何在不忽視個人和社會狀況的情況下實現一種普遍性的概括?或者反過來,如何在描述社會狀況和個人的同時不放棄對普遍問題的理解,不落入類型學說或典型事例的窠臼?”
我們不應該為學術而學術,而應該為人生而學術。關注個體生命,關注普通的邊緣小人物的生命,關注微小社會集體和族群,并非是無關緊要或是不具備宏大歷史價值的,目光向下的歷史研究更能夠深入到歷史社會的最深處,更能夠揭示歷史復雜而多元的事實,使我們在一個個普通然而活靈活現的生命史敘事中觸摸到歷史的溫度。在這個意義上,傳記的作用越來越受到歷史學、社會學等相鄰學科的重視,甚至使之不約而同都產生了傳記轉向。對傳記敘事和研究而言,這種轉向雖然是我們樂于看到的但并不是最終努力的方向,應該說這是一個過程、一個方法,抑或說這是傳記與其他學科攜手并進,一同敘述人類自身歷史的一個有心智、有情感、有溫度的途徑。因為有溫度的歷史敘事,才是好的歷史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