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未都
文字的出現無疑是文明的重大節點。三千六百多年前,甲骨文在殷商誕生,它輔佐中華民族一步一個腳印,從遠古一路走來,不間斷地邁入了現代文明。
在漢字出現之前,中華民族還有著漫長的文明史。所有這些文化組成了中華文明這一本宏大的書,讓我們能閱讀五千年民族滄桑,盡覽萬里江山美色。
閱讀不僅僅是閱讀有限的文字,閱讀業已成書的讀物,閱讀更多的是閱讀無字天書,閱讀大自然的賜予,閱讀人類創造的文明。無論是可見的實實在在的事物,還是虛無縹緲的一種感覺,閱讀是一種能力,只有閱人閱己閱事閱讀無數,方可覽盡世事滄桑,人間繁華。
有三棵樹養育了中華民族。第一棵是漆樹,河姆渡文化漆碗就是例證。這可是六千年前的產品啊,殘存的朱紅漆色是先人的殷殷之心,至今的吉祥之色。第二棵是桑樹,良渚文化錢山漾絲綢殘片已有四千多年的歷史,至今仍能看清編織時的脈絡。第三棵是茶樹,漢景帝的漢陽陵出土的茶告訴我們,中國人至少在兩千多年前就開始飲茶了。早期的茶還不能普及,只能貴族享用,滌煩解渴,祛病消災。兩千年過去了,飲茶仍保留了消暑祛病的原始功用。這三棵樹神奇啊,與中華民族結下不解之緣。
河姆渡漆碗不再簡簡單單是只漆碗,它是我們先人用漆之始。漆有兩個功能,先是防腐,后為裝飾,在這個思路下,中華漆器日益壯大。之后出現的漆簡,為我們記錄了歷史,展現了書法。
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器,上面寫著“君幸食”“君幸酒”,想想有吃有喝真是幸運。再后的歷代漆器,琳瑯滿目,美不勝收,裝點了我們的生活的同時,還裝點了我們的思想。有關漆的文化,留下了“如膠似漆,丹漆隨夢,漆黑一團,吞炭漆身”等成語;還有“丹漆不文,白玉不雕”的樸素道理。
錢山漾絲綢殘片表明絲綢四千多年前在良渚就已非常成熟,因而它獲得了“世界絲綢之源”的稱號。從“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到“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絲綢又走了兩千多年。在絲綢華麗外表的籠罩下,文學有了“抽絲剝繭、一絲不茍、墨悲絲染、千絲萬縷”等眾多成語;這讓我們的文學和生活一樣絢麗多彩。
中華民族是聰慧的。魏晉南北朝是藝術大發展時期,各門藝術都有登峰造極之作。繪畫有顧愷之,曹仲達;書法有鐘繇,王羲之;詩歌有謝靈運,陶淵明;文學有鐘嶸,劉勰;雕塑有云岡的曇曜五窟,青州的北魏佛像。進入唐宋,文學雙璧,唐詩宋詞異峰突起,讓我們的文學從此不再是達官貴族的享受,而成為平民百姓的樂趣。這些藝術,至今都在影響著我們,讓我們“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所有這些,我們必須經年累月地認真閱讀,才能達到蘇軾所說的“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
浙江著名的錢塘江大潮就是厚積薄發,每年來一次,“濤如連山噴雪來”。人類的每一次科技革命大潮,都會導致社會巨大進步,農業革命、工業革命無不如此。當下信息加智能革命是人類歷史上最強革命,我們身處其中,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可當我們能夠拓展閱讀,打開視野,不再囿于書本的局限,就會在這場科技革命的大潮當中勇立潮頭,成為古人筆下的“弄潮兒”。
中華文明是一本厚重的大書,從新石器文化的曙光算起,至少有一萬年了。如果把一年記錄在一頁紙上的話,這本萬頁大書每翻動一頁都會有所變化。它不僅記載著我們優秀民族的豐功偉績,還記載著我們曾有的災禍和苦難,正是所有這些,構成了我們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獨特文化,而這文化鑄就了中華文明,反哺了每一個中國人。無數先賢為我們奠定了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基礎,讓我們隨時翻閱,汲取營養,使我們強身健體,坐享其成。此時此刻,我們除去感恩,更要砥礪前行,才能無愧于我們所處的時代。
(選自2023年4月26日環球網https://cul.huanqiu.com/article/4CeR9WZBW1k,本刊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