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婭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詠史詩是袁枚詩歌中一種非常重要的類型,據筆者統計,《小倉山房詩集》中共存錄詠史詩236首,占比5.3%,與其他詩歌類型相比,這一比例并不十分突出,但是他在書寫中呈現出的一些特點卻是值得我們關注的,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說:“讀史詩無新義,便成《廿一史彈詞》。雖著議論,無雋永之味,又似史贊一派,俱非詩也。”[1]他抱著使詠史詩出新、雋永的主觀目的,深入歷史系統的內部,回到歷史原本的豐富和復雜,在觀測視角的不斷轉換中,力圖呈現出它的多樣性來。因此,在袁枚的筆下,歷史不再是封閉的、單一的、確定的,而是開放的、多樣的、動態的,在本文中,我們致力于討論的就是他對這種多樣性的呈現方式。
歷史人物是立體而復雜的,他們是組成宏觀歷史的一個要素,因此,詠史詩在書寫歷史人物時,需要把他們置于廣闊的歷史視域中,從多個維度、多個視角對其進行“全”“大”“遠”“深”的剖析和綜合[2]。袁枚就是憑借其“精研史學”[3]的卓識遠見,構建出了一個立體、多元的歷史人物認知體系,呈現了歷史人物的多面性。
歷史事件具有多面性,從不同的角度進行觀照,同一歷史事件會呈現出不同的性質和意義,而參與到歷史事件中的歷史人物也會展示出不同的性態,袁枚在書寫歷史人物時,善于把同一歷史事件置于不同的參照系中,進行多視角觀照。如描寫韓信“千金一飯”的四首詩:
千金一飯尋常事,不肯模糊是此心。我受人恩曾報否?荒祠一過一沾巾!
舊雨鐘離昧,成功酈食其。兩人都可負,一飯報何為?
恩酬一飯意忡忡,敢向淮陰拜下風!只要此心長不昧,千金原與一金同。
滅楚身提百萬師,知公含笑了無奇。英雄第一開心事,撒手千金報德時。
以上四首詩對韓信的觀照皆聚焦于“千金酬一飯”這一歷史事件上,《史記·淮陰侯列傳》中對這件事的記載不過六十余字,司馬遷想要強調的是,韓信對“吾必有以重報母”[4]之承諾的兌現,從而展示其以德報德的儒家史學觀念。上述第一首詩就是緊承司馬遷這一史學觀念,盛贊韓信“不肯模糊是此心”,這里的“心”就是指韓信的以德報德之心。如果僅從這一視角來認識韓信的話,韓信無疑是一個道德典范。但是,在第二首詩中,袁枚把它置于韓信辜負舊友的視角下,袁枚認為“兩人都可負”,那么他這“千金酬一飯”的行為,似乎就是一場虛偽的作秀。接著,在第三首詩中,袁枚又把它放在“此心長不昧”的視角下進行觀照,著重強調此行為論心不論跡,論心則“千金”與“一金”并沒有區別。這種視角也隱含了批評意味,是對《史記》中所宣揚的“百倍、千倍地報償恩人,以表示自己不忘本、不負人”[5]的價值觀念的挑戰。而最后一首,袁枚則把視角轉向了韓信的內心,韓信對自己“滅楚身提百萬師”的英雄行為“含笑了無奇”,但是,“撒手千金報德”卻是他的“第一開心事”,袁枚走進歷史人物的內心深處,以歷史人物自身的視角來觀照自己的行為,從而來闡釋歷史事件之于歷史人物的意義,則是一個非常新穎而深入的角度。
透過以上分析,我們發現袁枚在接受韓信這一歷史人物時,以“千金酬一飯”的史實為基點,以韓信辜負舊友的事件、論心論跡的準則、韓信自己對這件事的理解等為觀照視角,構建出韓信這一歷史人物的立體、多元的認知體系,從而多視角、多維度地展示韓信的歷史面貌。
傳統的史學善于對歷史進行定性分析,從而劃分其性態和類屬,這固然不失為一種描述歷史的便捷之法,但是某些歷史現象、歷史進程的內部往往有微妙而復雜的動態關系,它們對立的兩極會相互滲透,相互貫穿,運用靜態的分析方式難以呈現其豐富性與復雜性,因而,袁枚在觀照歷史人物時,不會僅憑一事一行為對歷史人物作出評判,而是把他們還原到廣闊的歷史背景中,對其進行全程性、動態性的觀察。

史實拼接法是跨越原始文獻的一種史實聯想,馬昕說:“史書中的原始文獻受制于篇章體制,即使有互見之法,也難以將不同時空背景下的事件和人物事跡排比在一起。但讀史之人卻可以展開聯想,把不同地方的記載相比較,發現事物之間的矛盾性,從而得出新穎的觀點。”[9]相較于史學來說,這是文學的一種特權,于是思維敏捷的詩人們在詠史詩中充分展開自己想象的翅膀,把他們認為具有一致性或矛盾性的史實拼接到一起,在這種拼接中,他(它)們像鏡子一樣照見彼此,從而引導人們從一個全新的角度觀察他(它)們已知的內涵,或者引導人們發現它們在相互疊加中產生的新的內涵。
袁枚的詠史詩中有一系列這樣的詩作,如在《光武原陵》中,袁枚從光武帝收編銅馬部眾和漢高祖訂立鴻溝之約、光武帝掃凈四海風沙之后迎娶初心陰麗華和高祖朝人彘事件、光武帝視馮鄧等人為師友和漢高祖待功臣如鷹狗這幾組具有相似性的史實出發,剖析出其中呈現出的矛盾性,最終得出結論:“我道蕭王較英武。”雖然在這首詩中劉秀是主角,但在史實的選擇上,袁枚卻是從劉邦的角度出發的,因為不管是楚漢鴻溝之約、劉邦斬白蛇起義、功臣兔死狗烹之結局,還是人彘事件,都是劉邦這一歷史人物身上具有主干性的著名事件,以劉邦為鏡面,從這四個角度分別來折射劉秀,不僅擴展了認知劉秀的維度,也在歷史的縫隙中擴大了劉秀形象的內涵。
在史實拼接中,袁枚還有一種獨特的書寫方式:歷史人物消隱法,即拼接中的一方具有不在場性,袁枚通過一些巧合或暗示來引發人們的相關性聯想,從而構成一個以某個巧合為支點的歷史序列,而由于這個序列建立在袁枚獨特的個人思維之上,因此它具有非常態性和臨時性,歷史人物也恰巧在這一非常態性的序列中得以被重新認知。如《題李后主百尺樓》:
草草南朝一夢過,潺潺春雨奈愁何!官家賴有重瞳子,洗面終朝眼淚多。
這首詩中著重指出李后主重瞳子的特征,這就是一種暗中拼接,因為歷史上記載有重瞳子特征的還有五個人,他們分別是:倉頡、虞舜、重耳、項羽、高洋。把李煜放在這一歷史序列中進行認知,可謂是一個全新的視角,擁有重瞳子的五人皆有蓋世之功,而李煜的重瞳子只是讓他“洗面終朝眼淚多”罷了,這是袁枚對李煜不動聲色的諷刺與批評。對李煜的批評并不鮮見,但是從這個角度進行批評切實給人提供了一個新的認知角度。
那些散見于史書筆觸邊緣的歷史事件,往往被忽略或淹沒在歷史的整體性中,如果詠史詩的作者能夠摒棄頭腦中的意識主宰,回歸到歷史原本的零散狀態,敏銳地捕捉到這些被忽略的史實,把它們當作素材,在詩歌中引入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不為人知的一面,從而呈現出歷史的豐富性,如《文君》一詩:
宵行事學君王后,識曲心同漢武皇。含淚自尋《封禪》草,遺書翻亂女兒箱。
這首詩避開了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的風流韻事,寫司馬相如死后,卓文君以國事為重,含淚進獻《封禪書》的片段,這就是淹沒在卓文君整體性背后的一面,它往往不被詠史者所提及,因此,相對于傳統的吟詠,袁枚的吟詠無疑讓卓文君的形象更加立體。
同樣的寫法也見于《王景》一詩:
記負胡床從隊長,小師家里唱《秧歌》。而今百戰成功日,不想封王只想他。
袁枚避開歷史對王景戎馬一生的綜合性評價,而寫其與侯小師的風流韻事,截取其從“負胡床從隊長”見到侯小師開始,到“百戰成功日”對侯小師念念不忘的歷史細節,把事件還原到其發生的基礎環境中,描述了其發生時的初始狀態和王景的思想細節,讓人們從這些被還原的細節中去感受、體驗王景的情感,從而形成對王景的新鮮認知。
史家記載歷史時,往往在敘述中隱含著對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看法,而歷代詩人也會在留下的經典作品中形成對某些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特定闡釋,這些主流的看法與闡釋就構成了一種歷史定論,它在無形中引導著人們對歷史進程和歷史規律的認知,而詠史詩的創作者為了呈現一種不一樣的史實,不斷地嘗試著運用逆向思維去打破這些定論,找到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的另一種態貌和性質。
重構歷史定論,并不是單純地推倒歷史和經典作品中的原有觀點,從而把新觀點立在原有結論的背面,袁枚會把顯性的歷史事件作為冰山的一角,帶出隱藏在海平面之下的龐大而復雜的史實,從而層層抽絲剝繭,剝離附加在歷史上的面紗,揭示歷史的真相,從而重構歷史的定論。
袁枚在他生平第一首詠楊妃的詩中便定下“錯怪楊家善女人”的調子,并使用“回向寺狂僧”[10]的典故,闡明四海起風塵,皆由前因所定。而關于“洗祿”一事,經袁枚考證,發現新、舊《唐書》皆無記載,唯有《資治通鑒》采納了此事,而材料的來源《天寶遺事》在袁枚看來是委巷讕言,不足據為典要。袁枚在《馬嵬》中說“一樣邯鄲同走馬,慎夫人遇漢文君”,闡明楊玉環的遭遇終歸是遇人不淑,這里袁枚意在把唐玄宗與漢文帝進行比較,把矛頭指向了唐玄宗。《再題馬嵬驛》中說“只要姚崇還作相,君王妃子共長生”,袁枚的思維進一步深入,指出唐玄宗用非其人,他把權力付之于李林甫和高力士這樣的人,實屬“工于防君子,而拙于防小人哉”。在這四首詩中,袁枚有考證,有評論,有分析,一步一步重構紅顏禍水的定論,其角度之多,觀點之新,材料之翔實,言語之鑿鑿,令讀者不禁折服。
在第一部分,我們提到袁枚擅長用全程觀照的方式,對歷史進行動態分析,但是旨在打破某些歷史定論時,進行一些定性分析是不可避免的,在一些詠史詩中,袁枚為了表達自己獨特的歷史見解,會直接推翻原有定論,對某一歷史重新作定性分析,然而,袁枚的定性分析往往建立在綜合之后,對史實進行量化權衡,而這里所謂的定量是一種模糊性的量化,即“利用歷史事物的性態同對立兩極之中某一極接近的程度”[11],來確定其自身固有的性態、類屬。
如對張良的書寫,袁枚說“子房非正士,可傳惟一椎”,直接把張良豪杰的一面當作了次要方面,在“一”與“多”的量化中,把張良定性為“非正士”。這種評價與歷史上的主流觀點并不相同,劉邦評價張良“夫運籌策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盛贊其謀;司馬遷疑其貌“魁梧奇偉”,而見其狀貌竟如婦人女子,也是在感慨其狀貌不稱其智勇之氣[12];司馬光說“以子房之明辨達理,足以知神仙為虛詭矣,然其欲從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13],亦是在感慨其明哲保身的智慧選擇。這些史評的角度多集中在智勇的層面上,而袁枚主要著眼于德行,他認為張良“自見黃石公,陰險靡不為。為韓非其心,滅韓皆其計……報韓既不成,報漢何所有”,詩中的張良雖然有計有謀,但卻沒有德。在袁枚看來,張良身上那些堪稱智勇的品質除了“一椎”之外,皆不足稱,因此,“陰險靡不為”才是張良才干的真實性質,“非正士”才是張良德行的主要性質,袁枚也在這種辯證思維中,成功地對張良這一歷史形象進行了重構。
對史實進行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分析,也是對史實進行量化權衡的一種形式,如袁枚對劉邦的書寫:“大度如劉季,難忘嫂戛羮。偶將雍齒賞,終逐鄭君行。”這首詩對劉邦的“大度”進行重新定性,袁枚認為他封賞與自己有宿怨的雍齒只是一種偶然行為,而睚眥必報則是劉邦的必然行為。因對其嫂“戛羮”心懷怨恨,封其侄為羮頡侯;因項羽舊部鄭君不按照其要求直呼項羽之名,而終逐之,這才是劉邦的本質,袁枚通過偶然性與必然性的分析方法重構了劉邦這一形象。
對史實重新定性,固然可以讓詠史詩因飽含詩人的獨特見解而顯得“有新義”,但是這需要詩人具有高超的思辨能力,切不可為了翻新而對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進行不切實際的定性,袁枚在《詩話》中記載了高樹程詠《蕭相》一詩:“英風猶想入關初,相國功勛世莫如。獨恨未離刀筆吏,只收圖籍不收書。”這首詩抓住了蕭何的主干事件,盛贊其蓋世功勛,但是對蕭何入關時“只收圖籍”一事,頗為不滿,意在責怪蕭何沒有及時把秦保存在宮禁中的書籍進行轉移,導致被項羽全部燒毀,由此評價蕭何僅僅處在一個刀筆吏的水平上。這種定性顯然是有失公允的,所謂圖籍,在古代測繪和統計手段都非常落后的情況下,是治理一方甚至是治理國家的基礎。故《史記·張儀列傳》稱:“據九鼎,案圖籍,挾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14]蕭何深諳此理,他收集的圖籍使劉邦對天下的戶口多寡、風俗民情、關塞險要等了如指掌,為打敗項羽并建立西漢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這便是蕭何的遠見。從辯證法的角度來看,高樹程對蕭何的整體評價可謂是抓住了主要矛盾,但是在“只收圖籍”這件事上,忽略了矛盾的主要方面,從而造成不當之定性。
歷史的書寫者往往以他者的眼光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進行觀照,雖時有通過歷史人物的自我言說來表白他們的心跡,但是為了顯示歷史的客觀性和書寫的嚴謹性,走進歷史人物內心,揣摩其隱秘的心理則是歷史的禁忌,而這一空白正好留給了詠史的詩人們,他們憑借自己敏感的神經和超強的共情能力,大膽地在歷史人物的生命中進行穿梭,與他們的精神相接,觸及他們內在的隱秘心理,使他們對自我進行審視,從而展示出一個鮮活的歷史生命。
自古以來關于昭君的詠史詩很多,唐人詠昭君多罵毛延壽,多寫昭君之顧戀君恩,宋詩則在唐詩之外求新求變,寫昭君流落異域的命運未必比終老漢宮更不幸。而袁枚并不對事件作簡單的價值評判,他把關注的焦點轉移到昭君的內心深處,以昭君的內在視角對出塞這件事進行審視。袁枚首先借昭君之口發出驚人之論:“君王不愛傾城色,賤妾無心怨畫工。”以明昭君既非顧戀君恩也非怨恨畫工;而昭君“使我正椒房,何以佐明治”的思考進一步表明自己不怨不悔的心跡,彰顯了昭君對自我價值的理性判斷;最后揭示自己彈琵琶并非自傷,而是為君王失去“傾城色”傷心,昭君內在的堅貞、自信、理性都在“良家子,比妾姝,問旁人,如不如”的追問中得到了升華。袁枚的這一書寫方式似乎讓千年前已寂滅的昭君驀地走入我們的世界,世人對她的評價在這一刻都變得暗淡無光,她不要唐人的憐憫也不要宋人的慰藉,她的光輝,她的堅定,她的理性都要由自己來書寫,這無疑是袁枚重構歷史定論的一種成功實踐,也是展示歷史多樣性的一種方式。
歷史事件并不是孤立的,而總是前有因,后有果,“探賾索隱”[15]“原始要終”[16]是傳統史學面臨的基本任務,現代英國史學家卡爾也說:“歷史學家是以他提出來的原因而知名的。”[17]詠史詩肩負著闡釋歷史的重要使命,因此對史料進行分析性的、關鍵性的把握,探究清楚歷史中的因果關系,解釋歷史現象的必然性,是使詠史詩走向“雋永”的一個重要手段,袁枚在詠史詩中試圖從橫向與縱向、微觀與宏觀相結合的角度揭示歷史發展中的重要因果關系,從而展示出歷史的多樣性。
歷史人物不是孤立的,他們總是處于一定的社會關系中,因此,袁枚在對歷史事件進行歸因時,會充分考量參與到這個歷史事件中的各方力量以及他們之間的相互作用。
袁枚在《詠史》中認為汲黯和桓譚具有“直”的特性,但是汲黯終得“老淮陽”的結局,而桓譚卻遭到罷黜以致流亡,可見“直”并不是導致他們結局的唯一原因。袁枚進一步探究,把視角轉向關系中的另一方,即漢武帝和光武帝,漢武帝平時對汲黯畢恭畢敬,而光武帝卻對作為琴客的桓譚“意狎之”,因此,袁枚在不斷地敘述中,似乎逐漸把原因轉移到了光武帝劉秀身上,這似乎陷入了一個詠史詩的固定套路:“君主是一個政權興衰成敗的主要決定者,占據內因的位置;而臣子不論大奸大惡,還是大賢大德,都處于從屬地位,占據外因的位置。”[18]但袁枚的思維并不是二元對立的,因為在他看來,因與果具有相互性,于是,他繼續探究,據《史記》“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也”[19]的史實,袁枚發出反問“不冠而見之,于帝更何傷”,但是皇帝終究沒有這樣做,可見,漢武帝對汲黯的態度與汲黯本人的個性、才干、品格等因素息息相關,當然,如果桓譚能夠像宋弘一樣,光武帝也會“自重立臣側”。因此,袁枚在這里強調的是君臣之間相處的關系模式,也就是說,袁枚歸因時不僅會全方位分析歷史事件的相關因素,并且會考慮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與疊加效果,從而更有高度、更深刻、更全面地展示歷史。
上述是袁枚對微觀事件的歸因,接下來我們將要關注袁枚對宏觀歷史的歸因,通過對微觀事件歸因的梳理,我們發現袁枚是以參與到歷史事件中的歷史人物為視角進行歸因的,他的最終目的是想要揭示與歷史人物一生的順逆、升沉、禍福相關的因素,如果我們把這個歷史人物假定為A的話,跟他相關的另一個歷史人物就是B(在袁枚的詠史詩中,B一般為皇帝),他們的相遇生成的結果為C,C指的就是歷史人物A的順逆、升沉與禍福,那么它們的組合有以下五種模式:
① 理想的A+理想的B=理想的C。這種關系模式見于袁枚對郭子儀的書寫:
甲第曾將永巷收,千年華屋感山邱。功名遠掃蕭曹局,歌舞長消蠡種愁。一代侯王供仆役,半房兒女任啁啾。我來難覓親仁里,暮雨瀟瀟過華州。
這首詩中的A是郭子儀,而郭子儀是如何獲得如此完美的人生的呢?袁枚給出了兩個層面的闡釋:其一是郭子儀“功名遠掃蕭曹局”,這與郭子儀的個人因素有關,這是理想的A;其二是“歌舞長消蠡種愁”,這與皇帝的德行有關,因此這里的B也是理想的,它們的疊加就產生了郭子儀令人羨慕的人生境遇,即理想的C。
② 理想的A+理想的B=不理想的C,這種關系模式見于對賈誼的書寫,袁枚認為賈誼“屈子堪同調,相如敢比肩”,是理想的A;而從“長懷夫子哲,轉憶孝文賢”中可以看出漢文帝也是一位賢君,是理想的B。但是他們之間的相遇并沒有成就一段賢君與良臣之間的佳話,賈誼終是懷才不遇,而漢文帝則徒然錯失王佐之才,因此,“才”與“賢”的疊加并非一定會生發出良好的遇合關系。
③ 理想的A+不理想的B=不理想的C。這種關系模式見于對岳飛的書寫,《宋史》中評價岳飛:“西漢而下……,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宋岳飛者,一代豈多見哉。”[20]岳飛的“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幾乎為后人所公認,袁枚也樂于把岳飛描述成“絕代英雄將”和“偉人”,他完全能夠勝任中興之大任,堪稱理想的A;但岳飛終究做不了郭子儀,其根源在于他們的遭逢不同,郭子儀雖功高蓋主,但其一生所遇見的帝王皆與之有良好的魚水關系,而岳飛則所遇非主。因此,袁枚非常可惜地感慨道:“憐他絕代英雄將,爭不遲生付孝宗。”把岳飛與郭子儀進行對比,并不是袁枚的獨創,明人張溥也曾把岳飛與諸葛亮、郭子儀放在一起,認為“三人齊烈,名在呂望、姬旦之間,而飛獨不幸,傷哉”[21],在這屢次的排列中,越來越突出不理想的B在整個事件中的重要作用。
④ 不理想的A+理想的B=理想的C。
⑤ 不理想的A+不理想的B=不理想的C;這兩種模式見于袁枚對汲黯和桓譚的書寫,此處不再贅述。
袁枚通過五種模式揭示了歷史人物順逆、升沉、禍福相關的各種因素,它們的表現形式具有多樣性,在①③④⑤項中,B的因素顯得異常重要,C的性質與B的性質保持高度的一致,B似乎上升到了充分條件的位置。但是在②中,A、B都只是必要條件而已,就連A和B的疊加也不能構成充分條件,因為袁枚認為,在②這種關系模式中,最終結果的生成還有其他相關因素。A、B以及A和B的疊加都只是所有相關因素中的子集而已。因此,袁枚把“運”這一因素也納入了考量范圍,“運”與遇合關系的相關性,是袁枚屢次提到并試圖論證的一個命題,他說“升沉命也,遇合時也”“云龍遇合都歸命,師友淵源各有情”,這些都把遇合關系推向了一種帶有偶然性的不可知論中,同樣,在袁枚的諸首昭君詩中,袁枚認為皇帝非常清醒地知道昭君之美,而昭君也把皇帝視為“知己”,但是昭君終不免遠走大漠的結局,其中恐怕就是“運”的因素在作怪,這種多樣性的因果關系,由于“運”的加入似乎顯得更加豐富而復雜。
以上,袁枚從橫向角度展示了微觀和宏觀兩個層面的因果關系,這一部分我們轉向袁枚對因果關系的縱向剖析,在縱向剖析中,袁枚的典型做法是對歷史進行回溯性假設,即假設歷史事件軸上產生了某一變動,導致了一個與人們已知真正發生過的史實所不同的結果,從而揭示歷史的另一種可能走向,這首先要求詩人能精準地拎出復雜的因果關系簇中具有決定性的一簇。如《再題馬嵬》:
不須鈴曲怨秋聲,何必仙山海上行!只要姚崇還作相,君王妃子共長生。
袁枚認為,在引發安史之亂的各種相關性因素中,“相”是一個關鍵性要素,于是袁枚認為只要改變了“相”這一歷史變量,歷史的演進軌道就會發生轉向。他在《姚崇宋璟論》對這個問題有過更深入的論述,明確指出“吾嘗謂天寶之禍宋璟在猶可憂,而姚崇在則無慮”。
這樣的回溯性假設在袁枚的詠史詩中還有不少,如“勸王妙選三千弩,不射江潮射汴河”“可憐褒妲逢君子,都是《周南》傳里人”“當時用印誅賊莽,未必書傳佞幸名”“魏其屏跡南山下,知道田蚡是阿誰”。在這幾首詩中,袁枚皆抓住了某個節點上關鍵性的因素,去進行替代性的假設,推導出歷史的另一種可能性走向,可惜歷史沒有假設,但是詩人卻從波瀾壯闊的歷史中找到了阻礙和推動歷史發展的關鍵性因素,在深諳歷史脈絡的前提下,更加深入地滲透到歷史的真相之中,從而展示歷史的多樣性。
能夠敏銳地拎出那個影響歷史走向的充分性條件,是進行反事實推理的前提,但這只是其中的一個步驟,第二步還需要詩人能夠合理地推斷出歷史在這個前提下合乎邏輯的走向,這就需要詠史詩的作者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不能在推斷中過度跳躍或者擴大其效果,如袁枚在《潘妃》一詩中說“爭不荊條加苦手,教人好好作官家”,袁枚假設潘妃對蕭寶卷起到規勸作用的話,蕭寶卷也許會“好好作官家”。袁枚這里所說的“好好作官家”僅指他與潘妃之間的荒唐事實會得以改變,絕不能擴大為蕭寶卷從此擁有做皇帝的智慧與雄才大略,袁枚的推斷和表述可謂十分精準。然而,詩畢竟不能等同于史,在詠史詩中,袁枚的見解雖然精湛,但仍有一些可商榷空間,然而他這一思路和書寫方式卻能啟發我們從不同的層次和角度去對歷史事件與歷史人物加以思考。
綜上,我們從歷史多樣性的角度入手,從構建歷史人物體系、重構歷史定論、揭示因果關系等三個層面對袁枚詠史詩進行了梳理與分析,發現袁枚在呈現歷史多樣性時可謂視域闊大,角度多樣,邏輯嚴謹,他對歷史總體的把握,細節的觸碰,都使歷史以更鮮活、更多元的姿態呈現在我們面前,確實可以稱得上錢大昕對其“精研史學”的贊美。詩畢竟不等同于史,歷史本身的復雜遠遠超出了詩歌的描述,但是袁枚在詠史詩中所建立起的這種思維意識與書寫方式確實能引導我們從更多層次、更多維度去思考歷史本身。
注釋:
[1] (清)袁枚:《隨園詩話》卷二,《袁枚全集新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年。下文引自《隨園詩話》《小倉山房詩集》《小倉山文集》中的相關文獻均出自此書。
[2] 錢穆:《中國歷史研究法》,《錢賓四先生全集》,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31冊,第12頁。
[3] (清)錢大昕:《答袁簡齋書》,《潛研堂集》卷三十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611頁。
[4] (漢)司馬遷:《史記》卷九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609頁。
[5] 袁行霈,等:《中國文學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233頁。
[6] (后晉)劉昫,等:《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636頁。
[7] (宋)蘇洵:《辨奸》,《中華傳世文選·宋文鑒》卷九十七,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862頁。
[8] (唐)李亨:《追贈顏杲卿太子太保詔》,《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67頁。
[9] 馬昕:《歷史闡釋的背面:中國古代詠史詩中的“翻案”現象》,《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3期,第130頁。
[10] (宋)李昉:《太平廣記》,《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43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512頁。
[11] 姜義華、瞿林東、趙吉惠:《史學導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33頁。
[12] (漢)司馬遷:《史記》卷五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049頁。
[13] (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363頁。
[14] (漢)司馬遷:《史記》卷七十,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282頁。
[15]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周易正義》卷七,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82頁。
[16]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周易正義》卷八,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90頁。
[17] (英)E.H.卡爾:《歷史是什么》,陳恒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96頁。
[18] 馬昕:《中國古代詠史詩中的因果分析》,《社會科學戰線》2008年第11期,第173頁。
[19] (漢)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二十,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107頁。
[20] (元)脫脫,等:《宋史》卷三百六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1396頁。
[21] (明)張溥:《宋史紀事本末·論正》,(明)陳邦瞻撰:《宋史紀事本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19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