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樓上的老馬（一）

鄧西

1

汽車駛進了小區，輪胎碾壓著黑色的沙礫，發出細微卻清脆的響聲，像孔雀開屏時的“沙沙”聲——

尹老師帶我們去動物園觀察孔雀時，我聽過它開屏的聲音，就是這樣的。但尹老師對我說：“你應該去觀察孔雀開屏時的樣子，而不是關注孔雀開屏的聲音。”其實，我還看見了那只藍孔雀張開尾巴上的覆羽時揚起的一團灰塵，那灰塵飄浮在陽光中，發出璀璨的光芒。我當時被那團光迷住了。

我總是這樣，用爸爸的話說，總能觀察到一些別人不太注意的東西。但在學校里，這并沒有給我帶來什么好處。相反，我的老師和同學都覺得我有點兒怪。“尹老師讓你寫孔雀開屏時的樣子，沒讓你聽什么‘沙沙’聲。而且你老胡思亂想，提一些奇怪的問題，尹老師都不喜歡你了。”我的同桌歐婷婷對我說。還有，愛捉弄人的楊帆常常叫我“膽小鬼”“暈倒羊”。

“哧”的一聲，汽車停了。

“哥哥，哥哥！”我剛把車窗玻璃降下來，就聽到一個聲音朝我飛奔而來，接著一個穿白色裙子的身影躍入我的視野里。她跑得飛快，像帶著鴨子飛進池塘時，翅膀劃過空氣那一刻的歡喜。

她是我8歲的表妹曉桐。

姑父下了車，準備去后備箱取我的行李。我聽到皮鞋踩在黑色沙礫上發出的聲音，就像秋天的細雨落在枯葉背面。我想象著他的腳踩在滿是雨水的枯葉上，一陣冰涼從他的皮鞋底下洇散開來。這只是我的想象。現實情況是，那些細碎的沙礫干燥得快要冒煙了。

“阿布，下車了。”姑父喊我。

“爸爸，你怎么去了這么長時間？”曉桐像鴨子終于落回了時代印記水面，平靜下來，在車子旁停下腳步。

“已經夠快了，”姑父抬起手腕看表，“只用了一個半小時。”

“哥哥！”曉桐猛地拉開車門。

我朝她笑，露出整齊的牙齒。我是真心高興。我喜歡姑媽家的氣氛，熱鬧又溫馨，而且還有個愛哥哥長哥哥短地叫我的曉桐。

“快點兒下來，哥哥！”她催促我。

2

曉桐拉著我的手往家里跑。我熟悉這個生活小區：3棟7層的樓房呈三角形分布，沿著圍墻種了一長溜合歡樹。7月正是花期，一樹一樹深紅的花朵宛若毛茸茸的小球掛在枝頭。

我們從A棟跑到C棟，要穿過球場、游泳池和三角形花壇。游泳池里沒有水，池底鋪著落葉和一層細沙，藍色的瓷磚被陽光曬得發白。花壇里種著百日菊、雞冠花、四季海棠和月季。姑媽家就在花壇后面。

C棟與B棟之間有一塊健身場地，有幾樣器材生了褐色的鐵銹，一層疊一層，千層餅似的。草地每天被人踩踏，坑坑洼洼。B棟前面有一個小賣部，賣東西的是一個叫毛利大叔的人。其實他是一位老爺爺，只是大人們都叫他毛利大叔。

毛利大叔不在的時候，孫子毛果果就幫忙賣東西。有一次，毛果果賣了一包煙給一只狐貍。那只狐貍打扮成人的樣子，穿著藏青色的襯衣，戴著墨鏡和草帽。當他伸出手拿那包煙的時候，毛果果發現他是一只狐貍，因為他的手臂長滿了毛。可是姑父根本就不相信這件事兒，說是我瞎編的。姑媽說，小區里的確有一個手上長了很多毛的人。

最奇怪的是小區大門口的門崗，圓圓的，像一個郵筒。人若站在四四方方的窗口前，就好像被塞在郵筒里忘記寄走的布娃娃。

我在花壇前停下來，用力吸了一口氣，熱烘烘的空氣中混著合歡花和月季花的清香。我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棟樓。這是最靠里邊的C棟，姑媽家住在3樓。如果這會兒她恰好在陽臺上曬衣服的話，只要她從窗口探出腦袋來，就能看見我正仰著頭往上看呢。

突然，我看見一個人站在C棟樓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以居高臨下的姿勢，目光穿越幾層樓，正盯著我看。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臂上的汗毛一瞬間就豎了起來。

“阿布來啦！姑媽給你做了好吃的，快上來吃！”我的姑媽頂著一頭栗紅色的頭發突然出現在陽臺上，“曉桐，你爸爸呢？”

等我再一次朝樓頂仰望時，那個人不見了。

“來了，姑媽，我們來了！”

“爸爸在停車場……”

我和曉桐“咚咚咚”地往樓上跑。

姑父拎著我的行李——一個藍色的拉桿箱，上樓了。他的腳步聲很響，跟踩在黑色的沙礫上發出的聲音完全不同。大概他是想用這響亮的聲音提醒姑媽，他回來了。

姑媽聽到腳步聲，快步走到門口，笑吟吟地說：“辛苦了！”

姑媽笑起來很好看，兩只眼睛彎成一道新月，鼻翼微微皺起，樣子溫柔極了。她皮膚白嫩，下巴圓潤，額頭有些突出。我和姑媽最像的地方除了突出的額頭，就是瘦小的體形。

整個暑假我都要待在姑媽家，直到爸爸媽媽回來。從我7歲那年起，每年暑假，爸爸媽媽都要請假去做同一件事情，風雨無阻。我只好被送到姑媽家來。

我和曉桐在吃芝麻桃酥餅。“剛剛我看見樓頂站著一個人，黑衣黑褲，有點兒嚇人。”我咬了一口桃酥餅，接著快速把手放在下巴底下，接住了往下掉的碎屑，然后壓低聲音對表妹說。

“他是一個怪人，而且他總是一個人，媽媽現在都不讓我上樓頂去玩了。”曉桐說，“哥哥，你也別去！”

3

樓頂以前是小孩子的樂園，我和曉桐、毛果果經常去上面玩。大人會把洗好的衣服、被套等拿上去曬。我們常常站在圍欄邊往下看（圍欄和我差不多高，曉桐要踮起腳尖才能看見下面），猜每一輛進入小區的汽車車牌號的最后一個數字是單數還是雙數。

曉桐說那個怪人住在4樓，買了亞書爺爺家的房子。

“亞書爺爺呢？”

“搬到他兒子那兒去了，不會回來了。”

“那個人搬到這兒多久了？”我問。

“我不知道，這個得問媽媽。”她伸長脖子，朝廚房的方向大聲問，“媽媽，樓上那個人搬來多久了？

姑媽回答：“好像有大半年了。”

“他還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問。

曉桐想了想，說：“下巴上有一道疤，總穿黑色的衣服……”說完，她縮了縮脖子。

“那有什么好怕的！”我嘴上這么說，心臟卻“怦怦”加速跳了起來，腦海中閃出那個黑影，攝魂怪一樣。

“我猜你見到他時肯定會嚇一大跳。”她仰起頭，把手心里的餅干碎屑倒進嘴里，又咕噥一句，“你膽子那么小。”

“誰說我膽子小！”我呼一下站起來，瞪著曉桐。

“我爸爸說的。”

我呼一下又坐回椅子上，不再說話。我想起楊帆常常在操場上對我大喊：“陳布是膽小鬼、暈倒羊。”有時候，他還故意問我：“知不知道美洲有一種羊叫暈倒羊？”我說我不知道。他哈哈大笑，說暈倒羊是世界上膽子最小的動物，只要受到驚嚇就會四肢僵硬，倒地不起。

有一次，我們班進行消防安全演練活動。幾位消防員組織我們進行救生氣墊安全訓練，要求我們登上云梯，從跳臺跳到救生氣墊上。輪到我時，我嚇得臉色蒼白，閉著眼睛不敢往下看，無論如何都不肯跳。

“陳布，別怕，聽消防員叔叔的指揮，大膽地跳下來！”尹老師不停地鼓勵我。楊帆則陰陽怪氣地喊：“陳布，這個氣墊軟軟的，就像你的枕頭一樣，你難道連跳到你的枕頭上都不敢嗎？膽小鬼！”

還有一次春游活動，天黑了，我們需要穿過一片陰森森的樹林，走到停車場去。楊帆和幾個男生躲在樹林里嚇我們，我和幾個女生被嚇哭了。我很怕鬼，而且我老想起弟弟的事，想象有個壞人總跟在我身后，要把我抓走。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擺脫不了這個想象。

爸爸說，我膽小是遺傳了媽媽的基因。媽媽是一家醫院的B超醫生，就因為膽子小，害怕做手術，所以放棄了成為一名婦產科醫生的理想。

姑媽在幫我整理房間，她彎著腰，嘴里哼著歌兒：“命運像個調皮的孩子/總有些煩惱的意外/受盡折磨卻只有感慨/就像我們的故事錯過就不再/生活像個睿智的圣人/總有些奇怪的存在/費盡心機卻無法釋懷……”

我和曉桐趴在床上看漫畫，曉桐看到一個爆笑的校園故事，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還把印有向日葵的床單裹在身上。“哥哥，哥哥，你看這個人，好好笑喲！”曉桐從枕頭上滾過來，趴到我的胳膊上。

“我看看。”

姑媽出去了，一會兒又進來了。她給我100塊錢，要我和曉桐去小賣部買芝麻油、白糖、紙巾和牙刷（牙刷是給我的）。我高興得從床上跳起來，因為我早就想去找毛果果了，問問他關于那個怪人的事情。

“媽媽，我們可以用剩下的錢買冰激凌嗎？”

“可以，小饞貓。”姑媽笑著說，“你和哥哥一人吃一個就好了，等下我們還要吃冰鎮西瓜呢。”

姑父趿著拖鞋走了過來，曉桐問他：“爸爸，你要喝可樂嗎？”

他搖了搖頭，說：“不要了，我喝涼茶，等會兒再吃冰鎮西瓜。”

我和曉桐跑出門口時，我聽到姑父趿著拖鞋的“啪嗒啪嗒”聲，接著傳來開冰箱門的聲音——我想象他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凍的涼茶，“哧”的一聲，罐子炸開了。

后來，等我從小賣部回來，證實開涼茶那一段完全是我的想象，姑父坐在沙發上剪腳趾甲，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