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阿祥
在中國歷代統一王朝中,有這么一個王朝頗不同于其他:首先,傳統以及現代的大多數中國歷史紀年表中,沒有它的位置,而是把它包含在漢朝的歷史紀年中;其次,“二十四史”中,沒有屬于這個王朝的專門的一部史書,甚至也沒有這個王朝的皇帝的“本紀”,如在東漢班固的《漢書》中,不僅把這個王朝的皇帝貶入“列傳”,并且排在通常屬于“亂臣賊子”位置的列傳的末尾;最后,這個王朝的創始者與終結者是同一個人,而且對于這個人的評價,現代史學家們極為紛歧:范文瀾說他是失敗的騙子,翦伯贊說他是最有膽識的政治家,呂思勉說他是具有改革意識的志士仁人,郭沫若說他是倒行逆施的皇帝,至于外國學者,或說他是陰謀家、野心家、偽君子,或說他是改革派、時新派、務實主義者,或說他是純粹的儒者與無能的皇帝的結合,或說他是過得特別假、活得特別累的“表演大師”。
輕煙散入五侯家
這個特殊的統一王朝,就是公元9年到公元23年由王莽一人而始終的新朝。
王莽(公元前45年—公元23年)是誰?王莽是漢元帝劉奭的皇后、漢成帝劉驁的皇太后王政君的侄子。漢元帝喜歡大赦天下,結果弄得真正的壞人們有恃無恐;漢元帝又喜歡賞賜,結果造成天下賦役繁重。西漢正是從漢元帝時代開始由盛轉衰的。漢元帝還喜歡幾個太監,就是不喜歡自己的皇后妃子,于是造成漢元帝42歲駕崩以后,出現了兩個結果:一是皇太后王政君發泄曾經失寵的不滿,使得年輕的漢成帝成了有位無權的傀儡。這位漢成帝倒也樂得省心,干脆風流快活,寵幸得自民間、出身貧賤的趙飛燕、趙合德姐妹,尤其是那趙飛燕,身材輕盈,舞技高超,“能作掌中舞”,后來成功登頂皇后的寶座;二是皇太后王政君提拔自家的兄弟子侄把握朝政,王家封侯拜相,權勢熏天,所謂“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韓翃《寒食》)的唐詩,說的就是這外戚王家的盛極一時,于是形成了漢末政治的怪胎:外戚政治,劉姓的天下開始由王姓當家了。
然而在這樣的外戚政治中,王莽起初卻是個被遺忘的、特別另類的成員。如何被遺忘呢?王莽的父親王曼去世得早,哥哥王永也是英年早逝,所以早年的王莽并沒有享受到家族的榮光,沒能夠封官進爵。如何特別另類呢?不同于叔伯們、堂兄弟們或富貴侈靡、或飛揚跋扈、或聲色犬馬的樣子,王莽呈現在世人眼中的形象,簡直就是仁、孝、禮、義、廉、讓的道德楷模。
王莽在做官之前,始終保持著樸素的儒生打扮,生活簡樸,為人謙恭有禮。他孝順母親,尊敬嫂子,撫養侄兒;他學習《周禮》,博學多覽,手不釋卷;他喜歡結交社會賢達,不與紈绔子弟為伍。大伯父王鳳病重,王莽天天服侍在側,“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漢書·王莽傳》),其孝心遠遠超過了王鳳的親生兒子。大將軍王鳳終于被感動了,看著王莽那憔悴的面容,王鳳自然想起了他早逝的弟弟王曼,憐愛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彌留之際,王鳳鄭重地將王莽托付給了妹妹王政君。公元前22年,24歲的王莽做了黃門郎,這是個在皇帝身邊服務的小官,王莽從此開始了他的仕途。
王莽在做官之后,一方面,雖然有些小曲折,但總體而言,官位不斷升遷。公元前16年,王莽被封為新都侯,進入貴族的行列。公元前1年,漢哀帝劉欣駕崩。這位漢哀帝,最有名的事情就是寵幸董賢,午睡時抽劍斷袖,以免驚醒了同眠的董賢。漢哀帝駕崩后,王莽與王政君合謀,共立9歲的劉衎為帝,是為漢平帝,而由王莽總兼朝政,到了這時,王莽已經位極人臣了。另一方面,王莽仍然不改他克己奉公守節、尊師敬老愛幼的偉岸形象,并且常常做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舉措,從而積聚起超高的人氣與聲望。如與豪強地主們大肆蓄奴、視奴婢為牛馬相反,王莽的次子王獲殺死了一個家奴,按照當時的法律,這事只要報告官府、交點罰款就可了結,王莽卻逼令兒子自殺,以償奴婢之命;又如與王公貴族們瘋狂兼并土地、聚斂財富背道而馳,王莽多次拒絕朝廷的賜田,并且多次把田地捐給無地的農民,每當發生災荒時,已經節衣縮食的王莽,也都會傾其所有地救濟災民。
想想當時的朝中情景吧,漢平帝劉衎是個兒童,老資格的太皇太后王政君臨朝,子弟眾多的外戚王家權勢顯赫,堪稱道德完人的王莽總掌大權,王莽的女兒又是漢平帝皇后;再看看當時的社會形勢,西漢的統治已經江河日下,政治黑暗,百姓貧困,自然災害又越來越頻繁。如此,我們已經不難推測時局的發展方向,即將要改朝換代了。
定有天下之號曰新
當然,要完成改朝換代,而且是改換立國已經超過兩百年的漢朝,委實還是有些難度的。這時,就如我在上一講中說過的,一百來年前董仲舒天人感應的五德終始學說,發揮出了關鍵的作用,而堪稱道德楷模的王莽,就是當時萬民擁戴的最佳代漢人選。結果,王莽很迅速地就取代了漢朝:先是公元元年,王莽接受了“安漢公”的美號,這是把王莽比作從前輔佐幼主周成王的周公旦;接著公元5年,王莽廢殺了14歲的漢平帝劉衎,公元6年,改立了兩歲的劉嬰為皇太子;然后從公元6年到公元9年,王莽完成了三級跳,從“攝皇帝”也就是具體管事的皇帝,到“假皇帝”也就是代理皇帝,再到“真天子”也就是名副其實的皇帝。這個真天子,宣布“定有天下之號曰新”(《漢書·王莽傳》),于是新朝正式建立。
新朝盡管短暫,但它畢竟是個統一王朝,我們說中國歷代統一王朝史,自然不能少了新朝;況且就歷史事實本身論,新朝在中國王朝史上也擁有常常被人忽視的、非常特殊的地位。可以認為,王莽取代漢朝、建立新朝,開創了中國王朝“和平”改朝換代的首例。王莽之前,改朝換代是血雨腥風的戰爭的結果,商、周、秦、漢的天下都是打下來的;王莽之后,在將近千年的時間里,起碼在形式上,改朝換代往往是不流血或少流血的宮廷政變的結果,如魏、晉、隋、唐、宋,天下都是由前朝的皇帝“奉送”的。靠真刀真槍打江山的“陽謀”可以建立王朝,靠搞政變或收拾天下人心的“陰謀”也可以建立王朝,中國歷史上反反復復出現的改朝換代,簡而言之,就是這陽謀與陰謀兩大類,而王莽的新朝可謂是通過陰謀完成改朝換代的“始作俑者”。而值得深思的是,這個“始作俑者”,在理論依據、具體做法、程序設計等方面,都給了后世諸多的梟雄或英雄以啟發與借鑒,為他們搭起了模仿或進一步完善的平臺,所以王莽的新朝不是“始作俑者,其無后乎”,而是“始作俑者,其多后也”。
那么,王莽的新朝憑什么成為這個“始作俑者”?不必“一言以蔽之”,完全可以“一字以蔽之”:新!與舊相對的新。王莽正是憑借著出類拔萃的新的道德形象,成了新朝的創始者;又正是因為王莽全面推行新政,追求做個全新的皇帝,而成了新朝的終結者。
復古的新朝
其實,王莽的所謂“新”,原是完全脫離社會實際、純屬勞民傷財、徒然激發各種矛盾、動聽卻也糟糕的復古或說復舊。他以儒家艷稱的西周為榜樣,言必稱周公,事必據周禮,制必從周制。從禁止土地與奴婢買賣的王田奴婢政策,到控制與壟斷工商經濟、增加稅收的五均六管之法,從歧視蠻夷戎狄的民族政策,到以小易大、以輕易重的改變幣制,以及種種的制禮作樂,他都大張旗鼓地改制,力圖改得古色古香。王莽大概覺得,只要這樣做了,新朝就是西周盛世的重現,萬民就會獲得教化,天下就會永遠太平。
這樣的王莽,是不是很喜劇也很悲劇?歷史既然已經走到了漢朝,怎么可能再回到數百年前的周朝?中國歷史上托古改制的王朝是很多,而且所托之古多是夏、商、周三代中的周朝。平心而論,“托古”是有道理的。在農業經濟占優勢的古代中國,社會上普遍尊敬有豐富經驗的老年人。處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使人向往過去,向往古代。所以,思想家們每提出一項政治改革的理論,政治家們每提出一項政治改革的方案,都要托古,即把當前的設想、方案假托于古代,說這種改革不過是恢復古代那太平盛世里盡善盡美的制度而已。但是注意了,這只是形式上的“托古”,并不是實質上的“復古”,因為真正的古代,沒有傳說中或理想中那么美好,社會總是在發展進步著的,真要“復古”,那就顯得泥古不化了。王莽的悲劇,正在癡迷于周禮,反漢朝而為之,看似一切求新,實質事事復古。于是公元23年,新朝在人民起義的熊熊烈火中灰飛煙滅,68歲的王莽被殺,而且尸身被剁成千段,首級被懸于鬧市,舌頭被割下、切碎、吃掉。真是嗚呼哀哉!
作為歷史的匆匆過客,王莽和他的新朝,留給后人無盡的哲學思考、文學感慨與史學鑒戒。當初王莽的譽滿天下,是做人還是作秀?后來王莽的代漢建新,是必然還是偶然?最后王莽的亡國喪命,是天意還是人為?諸如此類的問題,反映了王莽實在是一個值得品味的人物,新朝實在是一個值得探究的王朝。而我品味與探究的結論是,王莽的理想化、瞎折騰,斷送了這個中國歷史上最沒有“地位”、卻也最多被后來者仿效的新朝,新莽迅速而凄慘地敗亡,又證明了在中國古代,失敗的“改革”往往比不“改革”的結果更壞!
新朝滅亡后,經過兩年的混戰,公元25年,雄才大略的漢高祖劉邦九世孫劉秀稱帝,國號漢,史稱“后漢”或“東漢”,并于公元36年平定天下。這個重建的漢朝,延續到了220年魏王曹丕篡漢建魏,于是中國歷史進入了曹魏、蜀漢、孫吳鼎立的三國時代,至于結束三國時代者,則是新的統一王朝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