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陪伴我

盧海娟

一直覺得，我的靈魂更接近夜晚：一切都包容在內，一切都模糊不清，對，是那種混沌圓融的狀態。我熱愛著這份混沌，這可能源于我的軟弱、慈柔，源于我的緩慢、笨拙。關了燈，坐在漆黑的屋子里，這樣才更接近夜晚，才更安全，更合我的心意。享受著黑暗的靜寂，案前，一大簇植物把自己堆疊成暗黑的小山峰，我幾乎忘記了它們白天是何模樣。小山峰的后面，模糊的窗欞框住四角的天空，像破舊的幕布，唯一證明那幕布便是天空的，是鑲嵌在上面的一顆小星星。

才神游了一會兒，那小星星就向西邊劃了十幾厘米，躲到窗欞后頭，我要向左側了身子才能看見它。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我看見的，不是此時的它，而是很久之前的它，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甚至更久，畢竟，每一顆小星星都跟地球遙不可及。

小星星，把我帶回童年去了。“小星星，亮晶晶，好像貓兒眨眼睛。東一個，西一個，東南西北數不清。”在鄉下，天上的星星多著呢，一整條銀河里，流淌的都是眨著眼睛的小星星，可惜那時我怕黑，一到天黑就躲進屋子里。倒是母親，總是靠星星判斷時間，什么“三星打提溜了”“三星要落了”，母親的“三星”在哪里，我從來都不知道。

少年時，愛上一首名字叫作《星》的歌，“踏過荊棘苦中找到安靜，踏過荒郊我雙腳是泥濘。滿天星光我不怕風正勁，滿心是期望過黑暗是黎明，星光燦爛，伴我夜行給我光明……”敢于走進夜晚，星夜獨行——我迫切地想要擁有勇往直前的勇氣與熱血。可惜，懦弱如我，永遠都是想象的巨人，行動的矮子，所有的好時光，都在我抓不住時，不經意中流走。

此生，和誰一起看星星，幾乎不記得了，當初刻骨銘心的浪漫情懷，此時看來不過爾爾：丟在路上的人，在與我相悖的地方星夜兼程；在星夜里牽了我的手的人，找不到一點當初的模樣。

我所能看到的星星，越來越少。

此時，連窗欞邊的那顆也已經不見，我疑心它趁我走神便猝然墜落，于是起身，把自己抻長，湊近窗子，那顆孤獨的小星星，它一路向西，掛在滑溜溜的天幕上。

黑夜里踽踽獨行的小星星，多像坐在黑暗中患得患失的我。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倒很想有一個，可以風露立中宵，可以苦苦等待的人。

天上一顆小星星，人間有個微不足道的我。星星陪伴我：一顆星就是一粒藥，治愈此生所有的壓抑與慌張……

（編輯 吹優/圖 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