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州何處在

蕭煙

一去一萬里，千知千不還；

崖州何處在，生度鬼門關。

——唐·楊炎

一首詩，道不盡一方邊地的凝重蒼涼，崖州由此名傳四方。作為詩作者，權至宰相的楊炎在貶謫崖州途經鬼門關時即被賜死，最終未能登上海南島。而作為與一個地方相關聯的文化符號，這首詩廣為流傳；尤其在崖州故地，衍生了不同版本，還出現了作者之爭……

《說文句讀》釋義：“崖者，岸、高邊也……水之邊而峭高者也！”顧名思義，崖州為臨水僻陋之州，地名跟交趾（謂其民腳趾相交，亦諧音“腳趾”）一樣，只能遠離中央王朝，屬地理末梢。很長一段時間，崖州統領過整個海南島；若讓外省人說出海南的古名，也會有很多人會聯系上崖州。

那是西漢元鼎五年（前112年）的秋天，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展開了對南越國“政權”的清算，派遣路博德、楊仆等名將率領幾路大軍開赴嶺南，次年即宣告剿滅南越國。元封元年（前110年），朝廷在嶺南重設九郡，其中珠厓、儋耳二郡成了海南島上最早設置的行政機構，海南從此得到了中原王朝的有效管轄。

“珠厓”之“厓”，為“崖”“涯”等漢字的字根，意思差不多，崖州之名即來源于此。初元三年（前46年），由于海南島民變不止，王朝國力下降，漢元帝下詔罷珠厓郡，當時儋耳已并入珠厓，也一并消隱。后來很長一段時間，珠厓（崖）以郡或縣的建制在歷史中時隱時現，行政中心多位于瓊北，個別時候還出現在瓊洲海峽對岸的雷州境內。直到南北朝梁武帝大同（535～546）年間，在嶺南馮冼家族奏請下，南梁朝廷在儋耳故地設置崖州，海南本土始有州治，成為統轄全島的機構。此時已到南北朝亂世的后期，王朝偏安，州治泛濫，州郡關系變得紊亂，崖州已經由州直管縣……

這就是崖州的源頭，可追溯到西漢珠厓郡，名義上卻來自南北朝時期的南梁。崖州最初統領全島，經過隋唐的拆分整合，時而以珠崖郡的名義成為海南島的分治機構，時而又以都督府的形式統管海南。在漫長的唐朝歷史中，朝廷重臣貶謫崖州變得非常頻繁，連同“崖州”本身似乎也遭到貶謫，先是受到“新貴”瓊州的排擠，后來其都督府地位也被取代，崖州徹底淪為一個散州。再后來，崖州的治署和治地悉數南遷，成為海南島最邊遠的行政區域。五代十國時期交州分離后，崖州也開始成為中國版圖上最南端行政區域，穿越數千年，其名稱和控轄范圍在歷朝歷代有過多次變動。到了民國時期，崖州由當時的直隸州直接降為崖縣。1984年崖縣更名三亞，州城故地好長一段時間僅僅保留了一個崖城鎮的編制。直到2015年撤鎮設區，方才有了崖州區的存在，延續至今。

名稱的幾經更易，地點的幾經變遷，崖州不再是一個普通地名，其內涵遠比“瓊州”要豐富許多、古樸許多。它是邊地文化的“戍守者”，朝廷官員的流放地，在士大夫心中洇散出一片揮之不去的落魄區域，也為遷徙流民展開了一片墾荒的沃土。又因為面臨茫茫南中國海，得西風東漸之先，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驛站。從這方面來說，崖州成為海南島文化的一個堅實內核，是整體海南人和邊緣文人的精神故鄉，后來演化為瓊南的代名詞，所在土地賦予了更特別的內涵，崖州文化也因此具備了更獨特的氣韻。

可以說，崖州有逾兩千年歷史；若從名字出現之時算起，則有近1500年歷史。從宋開寶五年（972年）的瓊南崖州算起，其歷史也已超過千年。單從這方面來看，崖州歷史可謂一脈相承，積淀了豐厚的文化，在海南極具代表性。

時間來到1993年，乃本人登上海南島之元年，差不多也是順著傳統驛道走進海島腹地，先是在西部的昌江縣落腳。2003年，本人在幾經折騰后最終在崖州故地三亞長期扎根。每一個場境的變化，都帶著飄浮的心態，放逐的心情，充滿落寞和彷徨，一如當年行走在島西驛道上的士大夫們。區別在于，本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名邊緣小人物，在時光恍惚中承載了一星半點的人文思想，每走進一塊陌生的土地都會多投入幾瞥，留意背后的風土人情，不經意就游蕩進了歷史深處，與不同場境的人物展開一次次交流，形同穿越式采風。此生停留最久的驛站莫過于三亞，盡管已經入籍，這座城市至今還沒有屬于本人的尺寸居所，在整個海南島似乎一直都沒有扎下根來。但是，今生恐怕再難挪窩！作為一名新三亞人，二十余年成長于斯，吞吐呼吸間，崖州文化已經滲入血脈中，自然更多了一些關注和審視。在這里，且做作地本著一份“赤子情懷”，瀏覽一個個遺址，翻閱一篇篇史志，在前輩和友人的成果中甄別吸收；且更多地走進不同群體，體驗不同的思想和情感，成就一家之言，或者能為后續研究者呈現一個新視角。

苦于生計，這整理只能斷斷續續，無法做到更專注和更深入，確實帶有一定的功利心，但也耗費了數年好時光。在一次社科課題累積了一定內容后，又經過大量的走訪和翻閱，汲取了更多養分，盡可能做到厚實一些。在親友的關注期待中，且以散文形式盡早推出《崖州何處在》，當作一個先行本吧！或許等到秋水沉寂，生活再無波瀾，再從故紙堆翻出舊作批閱勘誤，不定又有更好的視角和更詳實的內容呈現給讀者。

文化在于傳承，優秀的文化傳統可古為今用。如今，“一帶一路”的發展綱要早已上升為國家戰略，海南自貿港建設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即將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吹響沖鋒號角。作為“瓊學”一部分，崖州文化需要得到全面而系統的整理。如今，“海洋文學”的標簽為海南作家群體普遍接受，崖州文化與茫茫南海的辯證關系更需要文學的演繹。那么，就在這里再多唱一聲高調，但愿《崖州何處在》能夠引起更多的共鳴，匯入“瓊學”大合唱，成為“海洋文學”的一簇浪花，為海南自貿港的文化建設添磚加瓦。

2023年2月

——散文集《崖州何處在》自序

注：地方文化散文集《崖州何處在》，追溯崖州的歷史沿革以及三亞的前世今生。對古往今來活躍在三亞的著名人物和重大事件均有勾勒，對其歷史背景均有挖掘。該書已由南方出版社出版，即將與大家見面，敬請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