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予 吳欣宇 王品芝
一條被拼接的視頻,讓25歲的深圳女孩駱亭安“火”了。在視頻中,她被塑造成一個三觀扭曲、夸夸其談的“白富美”形象。在“引戰標簽”的“加持”下,這條視頻迅速在全網傳播,單平臺播放量就超過了百萬。“那幾天基本每過幾分鐘我的微信就會震一下,就有人跟我說看到你了。”
近年來,網絡暴力已經逐漸成為一種網絡公害,網絡的匿名性和法不責眾的心理讓一些人在敲擊鍵盤時肆無忌憚。在被網絡深度鏈接的當下,每個人都可能成為網絡暴力的受害者。
6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起草的《關于依法懲治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發布,全文共20條,并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
中國犯罪學研究會副會長、西南政法大學教授石經海指出,三部門聯合發布《指導意見》,表明了國家堅決治理網絡暴力的態度,為如何有效打擊網絡暴力提供了規范,也為日后公檢法在打擊網絡暴力中如何相互配合提供了規則,具有重要意義。
《指導意見》發布后,中國青年報社社會調查中心聯合問卷網(wenjuan.com),對1000名青年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61.8%的受訪青年關注了《指導意見》,65.3%的受訪青年表示自己或周圍人遭遇過網絡暴力。
某高校新聞學專業研一學生王芷青感覺,近年來身邊發生的網絡暴力事件越來越多,“好像現在在網絡上能隨便對一個人進行‘審判,就算不是很嚴重的暴力行為,也會對人造成傷害。”
亞太網絡法律研究中心主任劉德良認為,網絡暴力是發生在網絡公共空間,針對特定個人或者少數人的人身侮辱、誹謗的侵權行為,具有跨平臺、跨媒介傳播的特點,可能會導致嚴重后果。
看到身邊朋友紛紛轉發過來的視頻,駱亭安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在視頻評論區,各種羞辱謾罵與指責撲面而來。
除了惡評,駱亭安還會經常收到一些目的不純、帶有騷擾性質的私信,后來她發現,自己的聯系方式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被掛到某交友平臺上“販賣”,“我一問才知道,原來交20元錢就可以加到我的微信。”
不只是聯系方式,由于被傳播的視頻中曝光了大量隱私信息,這種影響蔓延到了駱亭安的現實生活,“身邊很多人會刷到這個視頻并轉發。同事會私下議論我,我擔心領導對我有看法,也害怕會給家人帶來一些影響。”
調查顯示,信息騷擾是受訪者最常遭遇的網絡暴力形式,比例為48.1%,接下來是隱私泄露(38.2%)、羞辱謾罵(31.7%)、被傳謠言(24.6%)等。
“在互聯網、自媒體時代,網絡暴力呈現出日益加劇和增長的趨勢,其不僅侵害了個人的權利,而且給社會穩定帶來了危險。”中國法學會副會長、中國人民大學教授王利明此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網絡暴力已經成為一種“公害”。
在王利明看來,網絡暴力主要是借助于網絡實施侵權,具有三種特點:第一,此種侵權不同于一般的侵權行為,其受眾具有無限性的特點,這也導致此種侵權的損害后果往往具有不可估量的特點;第二,由于網絡環境對信息的傳播具有一種無限放大效應,“因此,行為人在實施網絡暴力之后,相關的損害后果可能會不斷蔓延、發酵,損害后果可能被無限擴大”;第三,此種侵權行為侵害的主要是受害人的名譽權、隱私權以及個人信息。
多位專家表示,全文3000余字、共20條的《指導意見》有幾個亮點值得關注。第一個亮點是對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適用法律進行了明確和細化。
石經海表示,《指導意見》明確了網暴行為適用哪些罪名,也明確了罪名的適用標準、哪些情況需要從重處罰、哪些情況需要重點打擊,同時對防止打擊的擴大化作出了限定。

具體來看,《指導意見》明確網絡暴力違法犯罪應以誹謗罪、侮辱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故意毀壞財物罪、尋釁滋事罪、拒不履行信息網絡安全管理義務罪等罪名定罪處罰,并且對哪些網暴行為構成哪些罪名進行細化,為定罪量刑提供了依據。而對于實施網絡誹謗、侮辱等網絡暴力行為尚不構成犯罪的,《指導意見》指出,符合治安管理處罰法等規定的,依法予以行政處罰。
《指導意見》還明確,對于實施網絡暴力違法犯罪,具有5種情形之一的,應當從重處罰,包括針對未成年人、殘疾人實施的;組織“水軍”“打手”實施的;編造“涉性”話題侵害他人人格尊嚴的;利用“深度合成”技術發布違法或者不良信息,違背公序良俗、倫理道德的;網絡服務提供者發起、組織的。
石經海認為,上述5種從重處罰的情形合適合理,切中了當前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重點領域、重點主體和重點對象,對有效治理網絡暴力能起到打蛇打七寸的效果。
與此同時,《指導意見》指出要“準確把握違法犯罪行為的認定標準”,包括通過信息網絡檢舉、揭發他人犯罪或者違法違紀行為,只要不是故意捏造事實或者明知是捏造的事實而故意散布的,不應當認定為誹謗違法犯罪;針對他人言行發表評論、提出批評,即使觀點有所偏頗、言論有所過激,只要不是肆意謾罵、惡意詆毀的,不應當認定為侮辱違法犯罪。石經海認為,這是限制刑罰權的濫用,防止走向另一個極端,是全面依法治國的體現。
《指導意見》的另一個亮點是對侮辱罪、誹謗罪自訴轉公訴的方式和情形進行了明確。
在刑事罪名中,侮辱罪和誹謗罪一般屬于自訴案件。發生于2020年的“杭州女子取快遞被誹謗案”,是誹謗罪第一次由刑事自訴案件轉為公訴。
《指導意見》指出,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二款的規定,實施侮辱、誹謗犯罪,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應當提起公訴,并對“嚴重危害社會秩序”的情形進行了解釋,包括造成被害人精神失常、自殺等嚴重后果,影響惡劣等5種情形。
浙江澤大律師事務所律師馬愷濃指出,與網絡暴力相關的侮辱罪、誹謗罪,刑事自訴其實有很大難度,尤其是在沒有相關部門協助時,證據搜集的難度極大。而公訴案件由檢察院負責舉證,對遭受網暴的受害人而言,自訴轉公訴能使其更好實現維權訴求。

此外,當被害人就網絡侮辱、誹謗提起自訴,即便未轉公訴,也可以在證據搜集環節得到幫助。根據《指導意見》,人民法院經審查認為被害人提供證據確有困難的,可以依照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三款的規定要求公安機關提供協助。經公安機關協助取證,達到自訴案件受理條件的,人民法院應當決定立案;無法收集相關證據材料的,公安機關應當書面向人民法院說明情況。
調查中,88.1%的受訪青年期待對更多嚴重網暴行為提起公訴。
王芷青認為,公訴的方式體現了懲治網絡暴力的力度,“網絡暴力雖然很多發生在虛擬世界,但確實會影響到普通公民的生活,甚至可能會危害社會秩序,需要在法律層面被重視。”
駱亭安也非常期待對更多嚴重網暴行為提起公訴,“我覺得很多網絡暴力受害者,可能因為訴訟流程繁瑣、周期長而放棄維權,如果提起公訴的時效性更強一些,比如開設網絡暴力的專門通道,可以讓更多的人在被網暴時能積極維護自己的權益。”
《指導意見》中指出,網絡暴力行為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人民檢察院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公益訴訟。調查中,88.7%的受訪青年期待以公益訴訟方式,維護社會公共利益。
來自福州的90后教師張魏璐,曾因在社交平臺上表達觀點而被人“掛”到網上指責,她當即生氣地回懟,但由于跟對方立場不同,張魏璐發現,無論與對方如何交涉,都無法達成一致意見,她只好選擇暫時隱忍。“在網絡上會遇到很多跟你意見不合的人,要放平心態,爭吵可能只會讓你陷入風波之中。”
“我連維權的第一步要往哪里走都不知道。”張魏璐表示,網暴往往是個愈演愈烈的過程,等到需要維權時,自己已經受到了很多傷害,“要花金錢、時間,這些成本都讓維權變得很難”。
在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后,駱亭安迅速在各平臺提交證據進行投訴,一些平臺很快作出了反應,對視頻進行了下架處理。針對不作為的平臺,她選擇向中央網信辦投訴,“處理速度非常快,兩個小時就把視頻強行下架了”。
王芷青也注意到,現在很多平臺都有“防暴”機制,“如果遇到網暴,我可能會先通過平臺來解決,不行再尋求法律手段。”
調查顯示,如果遇到網絡暴力,近六成(59.8%)受訪青年會拉黑、舉報相關賬號,55.8%的受訪青年選擇關閉評論與私信,回避不良信息源,46.5%的受訪青年會走法律途徑,起訴相關責任人,38.1%的受訪青年會向政府有關部門投訴,35.1%的受訪青年會強勢回懟,以暴制暴,4.0%的受訪青年什么都不做,默默忍受。
普通人面對網絡暴力想要維權,存在哪些難點?調查中,近七成(69.6%)的受訪青年表示在網絡匿名情況下,難以找到網暴者,64.2%的受訪青年指出耗費的時間成本和金錢成本極高,55.3%的受訪青年認為收集證據難,52.7%的受訪青年指出立案難,訴訟程序不暢通。
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李小曼說,通過網絡實施的辱罵、誹謗等行為通常屬于自訴案件,需要受害者自己收集證據。但在網絡上,搜集證據非常困難,不少被網暴者在尋求法律幫助時,遇到的最突出問題就是無法獲得施暴者的真實姓名。
對此,《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還提到,落實公安機關協助取證的法律規定,加強立案監督工作。調查中,68.1%的受訪青年期待在被害人提供證據確有困難時,公安機關提供協助,66.1%的受訪青年期待加強立案監督工作,應該立案的及時立案。
“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比如很多信息會被刪除或者沒有辦法搜集到,如果公安機關可以協助取證,一是能更迅速地掌握信息,二是能起到威懾作用。”王芷青說。
李小曼表示,法律的有效性不僅在于懲處力度,還在于懲處的及時性和不可逃避性。她認為,《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意義重大,比如明確了對未成年人、殘疾人等群體的保護,強調了平臺的責任,也對網絡暴力的行為表現、社會危害、法律救濟等方面予以確認,對立案難、取證難、公訴難等問題提出針對性的破解途徑,是懲治網絡暴力道路上的關鍵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