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
詩人與才能之間,自有一種緊張而親密的關系。關于這一點,我毫無緣由地想起一句詩:“給我這軀體,我拿它怎么辦?/這唯一屬于我的東西?”這里的“軀體”一詞,當然可以替換成“才能”,對于曼德爾施塔姆這樣的詩人,他完全可以說“才能”是唯一屬于自己的東西。再想想“江郎才盡”的典故,盡管這是一個已被大眾文化曲解的故事,但不可否認的是,那支“彩筆”其實也先天內含了寫作者關于“創造力”的焦慮。可供參考的,還有當代詩人王煒在《大地報告》里提到的一位地質觀測員的說法:“人活著用不著很多才能,我越來越明白這個,不過,這正好也是對人的挑戰,沒有才能地活。”以上種種,都是這一動態關系的不同顯現方式。
在談論韓藜的小說《私人神話》之前,我想先請大家注意,韓藜是我這一代人(生于1985年和1995年之間)中的優秀詩人之一。說出這句提示時,我不僅是站在當代小說讀者們面前,同樣也是置身詩歌寫作現場的語境之中。而我們眼前的這篇作品,其實很難完全以“小說”這一名稱來概括,它更符合前現代時期“韻文—散文”這一組相對關系中“散文”的概念。韓藜是在以一位詩人的修辭自覺,完成了《私人神話》文本的語言織體。
“所有這些工作都在敗壞我和語言的關系……倘若才能真的可以使人免于所有這些磨損。”如前文所申,《私人神話》的一個重要主題,就是那個“詩人與才能”的關系。越是擁有才能的寫作者,就越是難于處理這一關系;在一種焦灼中,詩人必須采取某種行動。如果不是寫作,那又會是什么呢?
詩人的才能又幾乎等同于詩人的命運。在我看來,無論“晚期風格”還是“早期風格”,它們全都被“死亡的陰影”所驅動。從韓藜的詩作中可以看到,馬雁曾經對她形成一種強烈的精神引力(《“我們穿同一個身體”》《南十區6-9》);王勃又是她從傳統中認出的另一位早逝者,也許通過一部當代電影《王勃之死》的中介,而她仍在獨自與之完成一次新的對話:“王勃死了,他的死成為不了更多隱喻。”(《千禧年》)馬雁和王勃,無疑曾是韓藜的兩種那喀索斯鏡像。
然而出生于1993年的韓藜,正好已經來到了三十歲。作為韓藜的詩人同行,與她相識時,我自己正值三十歲,在聊天時我們談及英格博格·巴赫曼的短篇小說《三十歲》,顯然那篇小說也是為紓解陰影而寫。“我真的活著!……這一年,他是在艱難困苦中挺過來的。”七年后我高興地看到韓藜也安然跨過了這一門檻。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巴赫曼正是韓藜諸多鏡像之中的又一位,《馬利納》也是她最喜歡的幾部小說作品之一,她也曾著手翻譯它的部分章節。而很難否認,這篇《私人神話》正有來自《馬利納》的具體影響,甚至有一定程度的互文。
本質上,我愿意認為《私人神話》是一篇“教育小說”。即便不是詩人,我們每個人也都會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成長路徑,而這條路徑對于自己來說必定是戲劇性的,因為它另有一個名字——也即前文提到的“命運”。也許韓藜并不像我被德語文學傳統嚴重影響,但顯然這篇作品的另一個內核仍然是“教育”或“成長”,哪怕這是以另一種極端的形式來體現的。“自我”與“世界”“他者”的關系,是這一主題的另一種實質。抽象地說,這是馬丁·布伯式的“我與你”;而在世俗生活中,離開原生家庭、進入新的親密關系之后,我們往往是在與世界和他者的摩擦之間才逐漸意識到自己是誰、自己的限度在哪里的。《私人神話》中的第一人稱“我”有大量的內省,同樣的情節在文學史上其實已經反復出現,只是它們分屬于每一個獨特的個體。(“陪審團的讀者們,這并不是我已講過和將講出的所有證詞的主題。”)
“夜幕下靜安寺仍然是金色。夜深了我從常德公寓樓下的一間咖啡館回到家……一路駛回我所居住的都會的靈泊,路邊仍是潦草的舊平房,五金店,開著日光燈坐滿人的數家棋牌室,簡陋KTV房間里傳出走調的上世紀口水歌,這兩者中任意一種城市的空間都是我自忖應當與之保持審視或批判的距離的,而我忽然不知道何者是我所在的現時,既不在此也不在彼,或許現時已經在我所穿行的空間里消失了。”
我本想試圖引用一句話,卻最終還是摘下了這句話歸屬的整段文字。閱讀它們就像是伸出一只手放進流動的河水中,但水仍在繼續流動、并不停留,“既不在此也不在彼”。“你的過去,你日子的蟬蛻”,“全部的歷史就這樣通過蛇形冷凝管,我是裹挾著管壁的灰塵所流下來的”。我摘引的這些句子的意義已經無需洞察,它們已經自己呈現。我還想請讀者們繼續去閱讀韓藜的詩作,《旅程挽歌》《櫻桃園》《絞死刑》,等等,它們與這篇小說相互印證;以及她極具辨識度的《“我們穿同一個身體”》的結尾:“他們仍在假設一切令苦役變得甜美的女人/全都叫作虹,或者別的更廣為人知的姓名,/親愛的,那并不能使我們免于當代/和它所有的虛弱與貧乏。”
韓藜的語言才能和抒情氣質,使我想起她的校友前輩冷霜(而不是她所喜愛的馬雁,馬雁其實更粗糲一些),他們都在二十五歲左右就形成了自己修辭優美而又富含意義的文本風格,出手的作品幾乎每一篇都是范本。只是由于她的特定成長歷程,使得“命運”從諸種“神話”中選擇了特定一種來開口講述。回到“神話”這個標題,現在我忽然想到,“長九十年代”的詩人們曾用各種實用的方式方法建立了屬于他們的那一套“神話”。而我所欣喜的是,韓藜為歷史陪審團呈上的這一部新“神話”——它盡管可能是沮喪的、過度敏感的,或者虛弱的、貧乏的,然而這是一個真正的神話,就像卡夫卡的一句箴言所說:“幸而這是一次真正非同尋常的旅行。”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