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源



塞壬
原名黃紅艷,現居東莞長安。已出版散文集5部,曾獲人民文學獎(2008年、2011年)、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新人獎、百花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冰心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廣東省魯迅文藝獎等。現主要從事散文創作,認為散文是表達自我的文本,是發現自我、發現世界的文本,也是確立自我與世界的關系的文本。散文表達“我”,也就是表達眾生。
本書是書寫當代東莞打工人的全新非虛構作品,作者于2020年、2021年間走進東莞的工廠,深入一線,結識了各個年齡段的打工者,與他們同吃同住,寫下了這本《無塵車間》。作為享譽世界的制造業名城,東莞在不停地更新升級,一直走在產業升級的第一線,而恰恰是隱身于城市的打工者們托起了城市,成為其堅實的底部。
提到東莞這座城市,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世界工廠”,無數產品從這里林立的成千上萬家工廠中走向世界各地,同時還有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的打工人。而倘若作為一個最普通的工人,在東莞要如何謀生,會身處什么樣的生活環境,恐怕大部分人對此并不了解,來源于文學或影視作品的參照物也少之又少。為了用最真實的筆觸記錄下流水線工人的故事,塞壬于2020年、2021年間前后耗時八十余天,深入東莞工廠一線,在電子廠、模具廠、首飾廠等與工人們同吃同住,記錄下了打工者們的身影。
從她的筆下,我們得以一窺打工者們的真實面貌——他們看重自己的勞動付出,會為應得的報酬據理力爭;會談夢想、談家鄉,向往愛情;他們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與你我并沒有太大的差別,而正是這群打工人維持著大大小小的工廠的正常運轉,支撐起了這座制造業名城。在訪談中,塞壬進一步分享了她在創作過程中對打工人生活的深入體察和剖析,精準有效地收集和提煉寫作素材的技巧,以及對于非虛構文學創作的思考與實踐。
全國新書目:是什么樣的契機讓您想要以東莞的工廠工人為主人公創作一部紀實文學作品呢?
塞壬:我是一個靠個人經驗寫作的散文作者,這種寫作方式需要不斷開拓個人體驗。作為生活在東莞的作家,這里是打工文學的搖籃,我跟身邊很多工廠打工人很熟悉,與打工作家們也都是朋友,但似乎只有我沒有真正寫過打工文學,原因在于我從來沒進入過東莞的流水線工廠。這么多年來,我對于打工文學有我自己的理解。然而在2020年初疫情剛開始的時候,單位的工作突然閑起來,我個人的寫作狀態和生活狀態都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時期,我需要一種全情投入的熱情和對社會事物的參與感來解決這個危機,于是我決定去工廠看看。這也算是一個東莞作家對打工文學提交的一個全新的文本吧。
全國新書目:跟走出工廠的打工作家相比,您更期待探索哪些之前的文學作品未深入觸及的領域?
塞壬:我覺得,我有一種來自外部世界的偷窺般的眼光。比如,這個產品叫什么,它是如何生產出來的,工廠生產車間的環境是什么樣的,宿舍、職工食堂是什么樣的,工資如何發放,都有哪些崗位等等,這些在以前的打工文學中很少有人很細致地寫出來,因為可能在他們看來這些熟視無睹的東西不屬于文學應該關注的重點。可我覺得,讀者恰恰會對這些感興趣,因為工廠內部的所有細節對于外人來說都是“神秘”的,只有里面的人才知道。因此,我覺得有必要像照相機那樣介紹那里的陳設、環境、規則,以及一個產品的工藝流程。
全國新書目:在體驗生活的過程中,您覺得工廠工人的生活跟您的設想相比差距很大的地方有哪些?
塞壬:現在他們每個月都能拿到四五千塊錢,所以在生活水平上我沒有感受到明顯差距,讓我感受到差距的是時代把他們拋在了后面,而且這個差距還在繼續擴大。我指的是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他們都是在智能手機普及后才接觸網絡的,如果沒有微信,他們對信息的獲取渠道非常有限。他們中絕大多數人文化程度在初中以下,很多簡單的生活常識都拎不清,比如分不清東西南北,不會使用很多便民軟件,極易受到網絡詐騙以及受到蒙蔽,而且法律意識淡泊,遭遇家暴或者騷擾時沒有維權概念,等等。
全國新書目:作為讀者,能感覺到您在書中一直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為什么會選擇這樣一個相對來說更特別的視角呢?
塞壬:我并沒有特意“保持”冷靜的旁觀者這一立場,這是必然的立場。這不是我的命運,也不是我的生活,我只是一個闖入者,我當然是冷靜的。這就好比一個案子的辦案人員如果跟嫌疑人有親屬關系就必須要回避一樣,我不像真正的打工作家,他們一門心思想要離開那里,想要改變命運,所以自然會有不甘和不滿,所寫的每一個字都帶有強烈的個人情緒,我則是一直客觀地寫出“我看”。
全國新書目:打工時您會從哪些側面去觀察身邊的同事?在大量瑣碎的細節中要如何精準有效地提煉出創作所需的素材?
塞壬:其實你進去了之后,就會忘記是為了寫作而來。作為流水線上的工人——黃紅艷,跟所有人一樣,該在工作中發生的事都在正當地發生著,你身在其中,人物、細節都不是刻意觀察來的,你是親歷者。所以當我下筆的時候,這些就會像影像一般歷歷在目。至于寫作和提煉素材的技法,我認為這要靠一種直覺,并且結合訓練有素的文學感覺,在瞬間就判定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無用的,真要說透徹的話這會是一個很大的課程。
全國新書目:書中的《無塵車間》《岌岌可危》和《日結工》三個章節對應著正式工、勞務派遣和日結工三種工作狀態,可以看出“我”的心態也在一步步發生變化,寫作過程中您是如何對章節結構和寫作重點進行編排的?
塞壬:因為想要寫得更豐富,我寫了三種不同的工人的狀態,這也是東莞用工市場的三種形態。這三種我都體驗過,他們本質上只是取得報酬的方式不同。《岌岌可危》是我對《無塵車間》的一種補充,因為僅在一家工廠打過工,我覺得可能沒有代表性,我懷疑這一家工廠的經歷不夠具有普遍性,于是我就又進了一家,但這次我用的是派遣工的方式。我寫了一個剛成年的少女與我之間的種種交往,最終得出了結論,每個工廠、每一個工人都能體現這個群體的生活和命運,作為局外人的我不宜介入太多的個人情感,并試圖用個人的力量去改變什么,因為我發現這無濟于事,你撼動不了那里的規則和完整的生態。而門檻最低的是日結工,相對更自由,50歲以上也能找到活干。但他們之間也存在鄙視鏈,只有正式工,工廠才給交社保。我現在年紀大了,正式工和派遣工都做不了,只有日結還有希望。如果我接下來要繼續寫打工題材的作品,只剩下日結工這一種可能了,但我認為日結工這個群體的豐富性可以代表一切。此外,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哪一本打工文學寫的是四五十歲以上的中老年群體,這個角度太有意思了。
全國新書目:《無塵車間》使用了第一人稱進行敘述,在創作過程中,您是如何處理“我”身上的虛構性和真實性的?
塞壬:《無塵車間》這本書是非虛構作品,在我的理解里,非虛構作品是不允許虛構的。我所見、所思,皆是真實的,因為我寫這個題材的時候就清楚,這個作品最重要的意義不是它的文學性,而是它的社會價值。作為記錄文本,它搶救性地保留下了中國農民工這一群體微乎其微的一點資料。如果后人有興趣想要研究這個群體,找到了我的書,可是這本書中的內容卻是虛構的,那該是一個多么可怕的遺憾。正因為如此,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力圖客觀、準確,不虛構。
全國新書目:在寫作過程中您覺得最難的地方是什么?是如何突破的?
塞壬:每個人只能寫自己熟悉的東西。我覺得最難的是把不熟悉的東西變成自己的,你熟悉了它,但它不一定就成為了你的。如果沒有在這一過程中釋放情感,深陷其中,經歷個中的曲曲折折,你就很難擁有它。擁有它,是一個傷筋動骨,甚至是驚心動魄的歷程。想要突破,你就要有走出舒適安全區,去陌生地帶探險的勇氣。
全國新書目:請問您接下來還有哪些創作計劃?《無塵車間》的創作歷程給您帶來了哪些寫作上的新感受?
塞壬:直到4月份,我去了幾次日結工市場都沒有找到活干,這是淡季,加上作為日結工我沒有特別的優勢,沒被選上。我還是想再深入到這個群體中去,關于日結工的情感世界我還未涉及,因為一個人的情感是隱私的部分,只有跟你有了一定的交情,人家才有可能透露,這可是一個長時間的工程,我希望最終能寫出它。在寫《無塵車間》的過程中,我其實有一個重要的收獲,先前我嚷嚷著要去流水線體驗生活的時候,我身邊那些打工作家表示不屑,他們說:你吃不了那個苦,工廠的活哪是你這樣的手能干得了的?你干不了三天就會走人的,走著瞧。嘿嘿,可是最終我扛下來了,我看清了我是一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