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兒
視頻里的故鄉
室外。
遠處是石拱橋。
遠方有太多的誘惑,我忍不住一次次從石拱橋上跑過。我的興奮,掠過父母日益褶皺的臉,蘆花般飛揚的白發,掠過石拱橋滄桑的沉默。當遠方成為虛幻的影像,我才一次次回到故鄉。石拱橋依然深情守望,用河水清凌凌的笑,洗滌我的憂傷。
故鄉的石拱橋,是一彎月牙,在遠方的窗口晃蕩。
我的月亮,經過一次次長途跋涉,倦了,癡想停靠在那條永不干涸的小河,與石拱橋相守彼此多年的夢。近處,是一條不到三米寬的白亮亮的鄉村公路。這條鄉村公路,應該不會太寂寞。
看,我的鄉鄰走過來了:李金河表叔、周潤香表嬸、萬大叔老兩口、斷了一只手的萬三叔。鄰近生產隊趕場的鄉親回來了:背著背篼,挑著籮筐。有的喜笑顏開,有的愁眉不展。
一輛摩托車“嘟嘟”地跑過,一輛三輪車“突突突”地開來。偶爾,“嗚”的一聲,一輛汽車飛馳而過。二叔家的土狗來福,帶領一只黑色的小貓,在鄉村公路搖頭擺尾地散步。
把手機緊貼耳邊,可以清晰地聽到公雞“喔喔”地叫、麻雀嘰嘰喳喳地唱。我不想責怪麻雀搶了燕子的窩,只有它啊,還在守候我們的村莊。
室內。
父親睡過的床還在。
它似乎在等父親坐上去,慢條斯理地卷好一支土煙,含在嘴里“吧嗒吧嗒”地抽。或者,它只是在等父親此起彼伏的鼾聲,和一聲咳嗽,填滿它的孤寂與思念。
母親似乎一直在整理小山一樣高的蔥子。她有條不紊地把一根根蔥子上的黃葉子和泥土清除掉,用谷草扎成均勻的一小把、一小把,再小心翼翼地放在干凈的背篼里,時間,就這樣在她的手指間剝落、飛逝。
電視機一直開著,母親偶爾抬頭望一眼。她看不懂電視,也許只是希望有聲音陪伴,來試圖掩蓋自己的孤單。
母親滿頭的白發,在燈光下搖啊搖,搖得我兩眼生疼。是誰,偷走了她的兩條烏黑的麻花小辮,她的似水流年?母親怕過馬路,怕進商場,她喝不慣城里的水,甚至聞不慣城里的空氣。
或許,母親只是在固執地守護老屋,老屋身后的大山,一望無際的綠,婉轉的鳥鳴,和院子里走來走去的小雞……這最后的鄉愁,讓老人家時時惦記,如同牽掛兒女。
母親的鄉村生活
田野。母親一會兒彎腰和青椒說悄悄話,一會兒給茄子扎紫色的蝴蝶結,一會兒摸摸番茄紅撲撲的小臉蛋。
山坡。一串串李子,像猴子倒掛金鉤,同母親扮鬼臉;桃子隨風起舞,嘻嘻哈哈地同母親捉迷藏;豐水梨要給母親甜蜜的吻,只等她踮起腳尖。
河邊。藤蔓上的黃瓜和絲瓜爭先恐后地要母親帶它們回家,木槿花和月季花也不甘示弱,圍繞在母親身邊嘰嘰呱呱地說笑。母親最喜歡坐在門口整理蔥子。
身后是茂密的核桃樹,核桃已經孩子般探頭探腦;陽光穿過核桃樹的縫隙,給她披上了一件金燦燦的衣裳;小狗來福乖巧地坐在她身邊,遠處,是幾只走來走去的小雞。
母親就像懷抱一團綠色的云,花白的頭發,仿佛起伏的麥浪,布滿褶皺的笑,如菊綻放。
爬山
霧,不動聲色地涌動,將遠處的田野、樹木和房屋,變成縹緲的山峰;太陽,已經露出大半個臉,調皮地給天空涂抹一片橘黃。
“不是我們侵占了路,是你們拋棄了路。”齊腰深的野草,擋住我的去路,在陽光下肆意地笑。我甚至還必須拿一根竹竿邊走邊敲打,以備有蛇襲擊。什么時候,熟悉的路變得陌生,甚至讓我們害怕?我還要時刻防備那些針尖一樣的刺,一不小心,它們就在我手臂上、大腿上扎一道口子。
這是故鄉的問候,刻骨銘心的思念;
這是溫柔的痛,提醒我不要忘記故鄉。
干涸的溪流,再也照不出童年的歡聲笑語:
我和小伙伴光著腳丫,手牽手,跟著溪流一直跑,仿佛就可以跑到大海邊;我和小伙伴在溪流里打水仗,小心翼翼地搬開鵝卵石找螃蟹,不時濺起此起彼伏地尖叫與歡笑。
父母曾經在長土上挖紅苕,我還聽得見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我還曾一個人坐在長土邊等父親挑紅苕,父親在山腳下每喊我一聲,山風就傳送回音,我的恐慌就減少幾分。長土,這“喊不答應的土”,再也喊不回我的父親,和我的童年時光。
小狗來福,每走一段路,就會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但它一直默默地守在我身旁,以一種不離不棄的深情。我不由得抱愧:我的故鄉正一天天蒼老,為什么我還要一次次告別,任由它孤獨的身影在夕陽里無助地拉長?
記憶,鋪滿山坡,鋪滿溪流,鋪滿故鄉的一草一木。
每走一步,就觸摸到童年,觸摸到柔軟的疼痛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