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宜諾
溫柔的浪,漾一懷平靜,勾起一棵樹明滅的回憶,如島上那盞燈,忽明忽暗地眨眼,像呵欠,也像提醒。
黎明將至,投一束最明亮的企盼,撫摩他的臉。謝絕鳥的采訪,推辭風邀同飲,他抖落疲倦,乘一片羽毛到門邊。
次第涌上的星星急切地小聲懇求,生命僅能延續一晨的花卻從容地等候。云朵奉上輕松,泥土獻上沉重。當云吻上泥,便跳出一片烏云,在潔白的同伴中羞慚地找了一片荷葉遮住一側的臉,暴露的一側早已緋紅。他無奈地笑笑,手指輕點,烏云便雀躍地與同伴游戲。他將右手按在銹跡斑斑的門上。門低吼一聲,讓出一條隙縫,而后是天空上一塊殘缺的角落。他退到一側,欣賞著這群迫不及待的孩子將自己交還給人間。
目送最后一顆星星與自己鞠躬道別后,門的這一側,便成為原野。他閉眼呢喃,門,掙脫了框架的挽留,踮起一邊的腳,跳著跟在他身后。
騎一朵慢慢走的云,他猜測著人世的模樣。今天是他成為守門人的第一千天,終于能到人生活的世界漫游了。幾縷調皮的風在他身旁跳著圓舞曲,他忍俊不禁。清脆的笑聲,快過任何鳥類的飛行,在山谷中蕩著,逐漸融入空氣中,像一縷休止符嵌在悠揚的晨曦。
薄霧里的紅屋頂,像路標,好奇驅使他喃喃自語,讓自己與門變得透明,徑直穿墻向光奔去。
一道江水從那人的嘴角傾瀉而出,在昏暗的燈下閃著瑩瑩的光。紅毯鋪就的舞臺,被撕成片片的痛苦之花,擠在一簇拘謹的花束里沉默著。他心疼地拈起一片,殘存的露水,劃傷了他的手指。
那是花在用微弱的聲音抗議。
他望向臺下。整齊劃一的著裝圈住了許多僵硬的軀體,他覓不到軀體里沉睡的靈魂,嘴的開合只為應和。臺上的演唱者與臺下的歡呼聲,在壓抑屏息的氣氛里形成詭異的平衡。頭頂的風扇,或凝滯著腳步,或低沉著嗓音,并無歡欣,沉沉地轉動。
他站上紅毯,指向講臺上的男人。灰色的細線從喉口飛出,在他的手中纏成一團。男人的嗓音由大到小,只驚恐地張望著,一無所獲。
他推開門,投進那團線球。門框微微鼓脹,像剛咽下一團噩夢。他坐回云邊,垂下雙腿,思量著下一趟飛行。
林立的高樓住著生活在其中的人。灰黑的情緒貫穿樓宇的顏色,無論是黃昏,還是彩虹。穿行其間,不免迷路。忽然,他跌了一跤,云,急忙向窗戶里移動,同時繞緊他的腳踝。
他看見一個男人將視線移到鐵門上,屈膝,貓腰,不時泄露一絲竊笑。他細聽,男聲和女聲高亢地協奏,氣焰如奔涌的怒浪,偶爾摻雜餐具的碎裂,在地上濺出碎片。然而,爭斗愈激烈,男人便愈激動。他踏上地面,指向竊聽的男人。橙色的細線從耳朵冒出,探頭探腦地飛向他的手掌。男人閉上了眼,似乎正享受情節高潮的時刻。
他向鐵門揮手。門,吞下了這道禮物,微微顫抖,最終平靜地搖搖頭。他又是一指,間或滑向空中。
男人和兩人面面相覷。
海風的味道構成新的吸引,他抵達海邊的港口附近。
漁人撈起滿滿一網魚,他找到了許多曾經的朋友。每當劃過一顆流星,海里便會多一尾魚。漁人挑撿出三條魚,扔回海里,塞入一口箱子。白色,灰色,黑色,在陽光下閃著期待的顏色,徐徐沉下,像一句拋進海底的謎題。他透過箱子,讀出一種令人心碎的沉寂。漁人嚷著,沒有視力,活得便久了。他趁漁人尚未撒網,從他們的眼角引出數條淺藍的線。他不愿意讓他們看不見萬物,忽略此魚便可。
揉成一團后,交給門,他躺在云上,隨心漂流。
路燈將城市的傍晚染成昏黃和淡藍的交界。車與人匆匆而過,急著趕路,忙于生活。降落在兩張病床附近,他被云搖醒。
一個孩子的眼里盛著兩汪汩汩的泉水,竟看穿了他的隱藏,于是,比出一串手勢,又意識到了什么,歉意浮在微笑的嘴角,便抽出一支筆和一張紙條:
“你好。”
原來,是個被百靈嫉妒的孩子。他說,自己能讓他發出聲音。
“不必。”
孩子的手指瘦長而纖細,像能點燃黑夜的燭。沿著手指的方向,他望向另一張病床。那個孩子鼻梁上掛著墨鏡,并無聲音,獨自躺在一場無盡的寧靜里。
他掀開門,三色線條鉆進另一個孩子的眼睛、耳朵和微微翕動的嘴唇。他又將手指向自己。沒有掙扎,也無顫抖,細線握在他手中。沉默的鐘閉上了眼,意圖忽略他下面的行動。
一顆星星躍起,在窗外投出一串試探的聲音。
他與門蒞臨天邊角落。無數的繁華與落寞從門中徐徐穿過,組成尋常不過的夜空。面對擦肩而過的友善,他只笑著回送。
次日清晨,一只孔雀替代了他的動作。它用尾羽掃著門,像在守著一條線索。
傳說,迷途的旅人會遇見一襲白衣的少年,他攜一支柳笛,奏出凄美卻不哀婉的旋律。你若前追,他便離去,徒留一絲若隱若現的香氣,被風吹散為晶瑩的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