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時代的“神筆馬良”

若爾迪·佩雷·科洛梅

如今，只需在搜索引擎上輸入關鍵詞，人工智能繪畫平臺就可以為你生成你想要的畫作。一些報刊和圖書的插畫已經開始使用這項技術。這樣下去，我們的插畫師會失業嗎？

2022年8月9日，美國《大西洋月刊》一篇文章的配圖引起了軒然大波，原因并不在于畫本身，而在于這幅畫是由《旅途之間》人工智能繪畫工具生成的。《旅途之間》上線以來，用戶只需輸入關鍵詞，網站即可自動生成圖片。《大西洋月刊》這張圖對應的關鍵詞是“亞歷克斯·瓊斯（一位電臺主持人）在美國辦公室的霓虹燈下”。

《大西洋月刊》創辦于1857年，如此一家歷史悠久的期刊竟然用上了非人類繪制的配圖，這是否說明它下一步會為了削減開支，逐步舍棄插畫師的藝術作品，全部換成人工智能生成的畫作？這件事很快就在全社會引起熱議。一周后，編輯發了篇文章救場，稱這都是他的個人行為，只覺得這樣做很有趣，他為此向公眾致歉并表示不會再有下次。

| 人工智能繪畫屬于剽竊嗎？|

許多插畫師都針對此事發表了看法。“現如今，科技越發展，沒有穩定工作的人就越沒有保障，科技會搶走他們的飯碗。人工智能繪畫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計算機行業的人都覺得這項技術棒極了，但對插畫師而言，它仿佛預示著他們的職業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一名插畫師說。

西班牙插畫師約恩·華雷斯對此事憤慨萬分，他評論道：“這件事以后，整個插畫行業都彌漫著悲傷的氣氛。我們藝術家在政界沒有任何話語權，只能看著自己的工作被無情吞掉。”不過，《大西洋月刊》的人工智能插畫對他而言并非新鮮事，早在2006年，他就在一家博物館內看到過一張由人工智能生成的風景畫。

華雷斯和他的同行對人工智能繪畫意見很大，其中一大原因是人工智能繪畫之所以能發展起來，靠的都是他們插畫師的畫作。因為人工智能要學會畫畫，首先要“學習”數百萬張畫作。“開放人工智能”是埃隆·馬斯克2015年投資成立的一家公司，這家公司也有人工智能繪畫業務，華雷斯斷言這家公司的數據庫肯定有他的畫作。

“我的畫都有版權保護，但這家公司未經我允許，就用了一張我的畫。”華雷斯說，“這張畫就在他們的數據庫里，他們的系統可以分析我的畫作，模仿我的風格。但這件事已不可逆，我也沒法說他們剽竊，這比剽竊復雜很多，我們還沒有一個確切的詞能定義這種行為。我個人倒是覺得這可以稱為‘人工智能擬態。數據庫不公開，程序又越做越高級，技術正在指數級地發展進步，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完全看不出模仿的痕跡了。”

從法律層面上講，這個問題很棘手。人工智能并不是一個像素一個像素地照搬藝術家的作品，而是從原作中獲得啟發，根據用戶需求生成畫作，哪怕用戶輸入同樣的關鍵詞，每次生成的畫也是不一樣的。不過，懂行的人還是可以一眼看出人工智能生成的畫作和原作的相似之處。但這違法嗎？薩塞克斯大學的安德烈斯·哥達穆斯教授是知識產權專家，他的答復是“不違法”。“風格并不受著作權保護。”他說。

根據歐盟的法規，歐洲的藝術家可以要求自己的作品不被收錄到數據庫，但他們能做的也就這么多了。“當代藝術家中，試問又有幾個藝術家的作品極具辨識度呢？又不是人人都是班克西、巴斯奎特或沃霍爾。”哥達穆斯補充道。

說到西班牙《國家報》編輯部的意見，藝術總監迭戈·阿雷索并沒有排除使用人工智能插畫的可能性。“這項技術才剛起步，它很了不起，我并不覺得會對插畫師造成威脅。在我看來，用人還是用人工智能得分情況，我們有時候的確需要插畫師的創意，但有時候，我們也想要些‘便宜貨，用人工智能十分鐘生成的插畫就夠用了。”阿雷索說。

有些人對人工智能繪畫技術充滿期待，理由是它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澳大利亞作家布林·保爾森不會畫畫，但多虧了《旅途之間》軟件，他目前正在創作他的第一本圖像小說。“《旅途之間》讓我有機會創造一個視覺世界，這個世界原本只存在于我的腦海里，此前要呈現它只能借助文字。但現在，像我一樣從事創造性職業的人都有機會借助人工智能創作的圖片表達我們的內心世界了。”他說。

然而，保爾森贊不絕口的這種現代技術，在插畫師看來卻是不公平的。“辛辛苦苦學了20來年繪畫，再到大學上專業課，還積累了十幾年從業經驗，到頭來卻要被人工智能擊敗。”一名插畫師在網絡社交平臺上這樣寫道。

| 低成本的備選項？|

阿雷索認為兩者并非不可調和，“社交應用上的濾鏡功能剛上線時，也引發了不小的轟動，所有人好像一下子都變成了攝影師。但話說回來，手機拍照功能用了這么多年，也沒妨礙優秀攝影師的存在。同樣，在插畫行業，能提供獨創性作品的人還是會脫穎而出。”

華雷斯對此則持懷疑態度：“許多人之所以稱贊這項技術，還不是因為它可以成為低成本的備選項，也沒有版稅，但這只是一種短期的愿景，其背后是我們追求生產速度和產品數量的執念。這項技術實際上是侵蝕知識產權的機器。”

華雷斯對自己的職業前景也相當悲觀。“一天，我在網上看到了《旅途之間》生成的一張圖片，那是我一直想做出來的效果，但顯然這款工具軟件的完成度更高。假如我是產品經理，我也會選《旅途之間》的作品，而不是我自己的。”

華雷斯看到的是一個完全自動化的未來，用戶想要什么，繪畫平臺就可以提供什么，根本用不上藝術家的創意。“我覺得人工智能可以根據用戶輸入的關鍵詞直接作畫，無需任何人介入。”他說，“元宇宙的需求絕不是人力可以滿足的。它有朝一日倘若變為現實，想必也是靠人工智能實現的。”

[編譯自法國《國際郵報》]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