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彬運用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治療陽痿經驗

鄧鑒靈， 羅樹雄， 薛愛國

（廣州中醫藥大學東莞醫院，廣東東莞 523000）

陽痿又稱為勃起功能障礙（erectile dysfunction，ED）[1]，是指正常育齡期男性在3 個月中，陰莖持續不能達到并維持足夠的勃起以完成正常的性交行為。陽痿是成年男性群體中常見的性功能障礙疾病，其發病率較高。一項有關美國馬薩諸塞州男性增齡研究（MMAS）的結果[2]表明，40～70 歲男子中患有不同程度勃起功能障礙的比率可高達52%；另有一項國內的研究表明，廣州、北京和重慶三城市40 歲以上人群中男性勃起功能障礙的患病率為40.2%[3]。隨著社會壓力增大及亞健康人群數量的增多，陽痿患病率逐年升高。目前針對陽痿的主要治療手段為藥物治療，但存在用藥禁忌及副作用較多等不足，且藥物治療只能對部分陽痿患者起到改善性功能的作用，針對陽痿伴隨的臨床癥狀、內分泌失調及情緒障礙等表現則無法起到根治作用。

廣東省中醫院大針灸科符文彬教授為國家重點學科針灸學科帶頭人、廣東省名中醫，師從嶺南針灸大家司徒鈴教授、國醫大師石學敏院士和國醫大師張學文教授，擅長采用針灸治療各類雜病。對于陽痿的治療，符文彬教授認為應從疏肝論治，并重調神，提出了“一針二灸三鞏固”的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模式。該針灸模式以其獨特的理論指導選穴和針灸操作程序，可調整全身氣機，安撫情志，提高夫妻性生活滿意度，具有療效顯著和副作用小的優勢。近年來，符文彬教授將“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模式”運用于陽痿治療中，臨床療效確切，現將其臨證經驗總結如下。

1 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模式建立的理論基礎

符文彬教授提出的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模式，是在傳統針灸理論和中醫基礎理論指導的基礎上，將其他學科的相關理論與中醫治療手段相結合，用于指導臨床針灸以提高療效。

根據“雜合以治，各得其所宜”的整合思想，符文彬教授在主持“十一五”國家支撐項目時提出了“一針二灸三鞏固”的整合針灸治療模式[4]。該治療模式根據患者病情和個體差異，采取多種針灸技術相結合的方法來治療疑難雜重疾病。整合針灸治療模式并非單一指代某種針刺技術、耳針技術、灸法技術、皮內針技術或其他技術的結合，而是依據患者體質、病情、所患病種、病癥、實際需要以選取合適有效的多種針灸技術的結合，并根據病情隨機應變，靈活運用，使患者得到最適宜治療的一種治療模式。具體臨證時，符文彬教授根據疾病的特點和預后情況，靈活整合不同治療技術。針對陽痿的“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療法”基于從肝論治、從神論治的基本思路，其一針二灸三鞏固的操作流程包括毫針針刺、精灸法、放血法和埋皮內針等。

1.1 從肝論治陽痿肝在陽痿的治療中具有重要作用，主要體現在肝和宗筋在經絡上的直接聯系、肝主筋維持宗筋正常功能、肝藏血濡養和溫煦陰莖勃起、肝主疏泄調暢氣機等4個方面[5]。

陰莖屬筋，而肝主筋，陰莖是肝經所主之器，陽痿的發生與肝經經脈病變具有一定關系。《靈樞·經脈》記載足厥陰肝經“循股陰，入毛中，過陰器”，其經別者“循脛上睪，結于莖”，其經筋“上循陰股，結于陰器。”由此可見，肝經通過經脈循行能直接聯系陰器，從而維持男性陰器的正常生理、生殖功能。

陰莖勃起全賴肝氣之充盛，肝氣不足則無法濡養肝主之筋，出現經筋痿軟[6]。《靈樞·經筋》指出，若足厥陰之筋出現病變，則“陰器不用。傷于內，則不起；傷于寒，則陰縮入；傷于熱，則縱挺不收”。可見肝筋病變易引起陰莖的臨床癥狀：肝筋內傷、受寒邪侵襲或筋氣未至等可見于陽痿、陰縮；肝筋受熱邪所傷可見于陽強。

肝主藏血，陰莖勃起需要肝血的濡養和溫煦。肝經脈絡通暢，經氣來復是陰莖勃起的生理基礎。臨床上，陽痿的發生發展多見于肝氣郁結者。因肝為風木之臟，主疏泄，其氣升發，故喜條達而惡抑郁。肝之病理變化復雜多端，最易形成肝氣郁結，而致陰莖痿軟不用。研究[7]表明，陽痿的基本病理變化多為肝郁、腎虛、血瘀，其中肝郁為其主要的病理特點。該病的特殊性和隱私性，使男性患者往往面臨來自家庭、社會、自身等各方面的壓力，而見肝氣郁結，致使病情日益加重。

綜上，符文彬教授認為，治療陽痿需從肝論治，運用“疏肝調神針法”可使肝木舒達、氣機通暢，令肝之氣血充盛、調和，從而濡潤經筋，對于肝木不舒、肝氣不達于下而表現出以陽痿為主的癥狀具有顯著優勢。

1.2 從神論治陽痿中醫學和現代醫學均認為，陽痿與患者的心理狀態密切相關。心藏神而主神明，神是人體生命活動的主宰，人體五臟機能的協調有賴于神的統帥與調控，性生活亦受心神的統攝與指揮[8]。若君火（心火）閉塞而相火（腎火）沉寂，則陽道不興：若無心神主宰，則性欲無法喚醒，五臟無法協同配合完成高質量的性生活；若神無所依，神不內守，則出現情緒低落、自我否定、自卑糾結、膽怯多慮、心悸易驚、驚恐難安、失眠多夢、臨門痿軟等癥。故符文彬教授認為，針刺治療陽痿，需充分重視調神。

針刺治療陽痿若需調神，首先需定醫者之神，之后選取有關調理患者神志的穴位并守神察氣，靈活運用針刺手法以取得滿意療效。調神應做好以下三方面工作：（1）醫者應精神內守。正如《標幽賦》中所言：“凡刺者，使本神朝而后入；既刺也，使本神定而氣隨。神不朝而勿刺，神已定而可施”。醫者應自身先定神乃可施針調神[9]。（2）注重與患者精神的交流。對大部分陽痿患者，心理壓力和自尊受損方面需要醫者予以重視，不僅要提供與醫學的相關知識，更要給予患者充分的理解和包容，獲得患者信任。（3）針刺選穴需精準有效。督脈絡腦，上貫心，而腦為元神之府。故男科疾病中針刺調神需首選督脈穴與頭部穴位，如選取百會、印堂、四神聰等調神相關穴位；選穴宜少而精，針刺宜快而準。

2 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模式治療陽痿

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模式治療陽痿包括針刺、艾灸、刺絡、皮內針、埋針等多種治療方式。

2.1 針刺

2.1.1 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的針刺選穴 《靈樞·本神》曰：“隨神往來者，謂之魂”。魂藏于肝，肝與神的聯系密切，治療陽痿應從肝論治為主，調神并重。符文彬教授實施疏肝調神針刺法時，常以肝經相關穴位及督脈穴位為主，并隨病癥特點選取相應特定穴。

主穴選用百會、印堂、四關穴（為經外奇穴，由大腸經合谷穴及肝經太沖穴組成），配合腹針引氣歸元穴組（中脘、下脘、氣海、關元）、三陰交、水道等穴位。主穴百會位于巔頂，是手足三陽經與督脈之會，與大腦功能活動關系密切，在調神中必不可少。百會主心煩悶，驚悸健忘，忘前失后，心神恍惚。針刺百會可安神定志，改善因情志不暢所致的陽痿癥狀。印堂屬于督脈循行線上的經外奇穴，有寧心安神的作用，配合百會共奏調神之功。太沖、合谷為足厥陰肝經和手陽明大腸經之原穴，共同行針，可開氣機之閥門，一陰一陽，一氣一血，上下疏導，協調升降通調全身氣血，恢復機體正常運行機制，從而維持臟腑經絡的功能活動，更有助于其他穴位發揮其功效[10]。引氣歸元穴組是腹針常用穴位組合，包括中脘、下脘、氣海和關元，此四穴均位于任脈上，有“以后天養先天”之意[11]。中脘為任脈與足陽明經、手少陽經、手太陽經的交會穴，是胃部精氣結聚的部位，同時也是八會穴之腑會、胃之募穴。配合針刺下脘有升清降濁、行氣化滯的功效。任脈通暢則肝氣升降無阻。氣海、關元相配能養陰益精、培元固腎[12]，有助于改善陽痿患者腎精不固之癥狀，并以三陰交補腎助陰、填髓益精，與水道相配以傳輸胃經地部經水，通腹部之瘀結。諸穴相配，使元氣得充，令宗筋血脈得通，則宗筋之用恢復正常。

2.1.2 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的針刺手法 針刺手法采用符文彬教授的“調氣手法”[13]。調氣手法是在繼承古人九刺之法的基礎上，運用五刺調五臟，以毫針調全身氣機。得氣與治神乃上工所具備的針灸技藝，亦是針灸取得療效的關鍵因素，針刺最終獲得療效的關鍵是使氣調而神治。通過調氣手法疏利氣機，氣機順則百病消。臨床運用調氣手法需根據患者病情、體質、耐受程度做靈活調整。針刺治療陽痿時，醫者當先定神，針刺前用押手在所選經脈上進行“點、按、尋、循”等操作，意在激活經氣流通，找到穴位后輕按穴位，詢問患者有無酸脹、疼痛，找準定位后快速刺破表皮以減輕患者痛苦，進針時左右手需配合密切，得氣后押手放于穴位上下，刺手則根據患者反應調整“提插捻轉”等行針手法和刺激強度，使形神合一，方得“近氣勿失，遠氣乃來”之效[14]。針畢囑咐患者放松精神，進行胸式呼吸；給患者腹部蓋上溫毛巾，或采用TDP 電磁波治療儀進行理療，并在氣溫適宜和安靜的診室靜臥30 min后方可離開。

2.1.3 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的進針順序 穴有主次，術有先后[15]。治療過程中應體現主穴的主導地位，即先針主穴再針配穴。 針刺中的主穴如處方君藥一般，在治療過程中發揮主要作用。另外，進針應考慮先升清后降濁，升清是降濁的先決因素，若清氣不升，則濁陰不降。符文彬教授臨床治療神志類疾病喜用百會、印堂兩穴，此二穴皆位于頭竅，具有調神寧心之功。先針百會可升陽舉陷，印堂應肺主肅殺，針之具有降濁下氣的功效，兩穴相配共奏升清降濁之功。故符文彬教授在治療陽痿中常先針百會、印堂、四神聰調神要穴，再刺四關疏肝要穴，最后刺引氣歸元穴組、三陰交與水道。

2.2 艾灸《靈樞·官能》曰：“針所不為，灸之為宜”。符文彬教授在繼承嶺南針灸泰斗司徒鈴教授的灸法基礎上，結合自身臨床經驗，創立了精灸技術。精灸技術采用米粒大小的艾炷，具有“艾絨精細，艾炷精小，取穴精確，壯數精少，火力集中，時間精短”等特點[16-17]。精灸之所以稱為“精”，在于艾柱小且直接作用于皮膚表面，能夠直接滲透穴位；艾炷燃燒時，精細艾絨中的揮發油可透皮吸收以發揮其抗病毒與調節免疫的作用[18-19]，一壯便可達普通麥粒灸數壯之功。又因精灸體積小的特點，與傳統艾灸相比損傷面積更小，醫者和患者吸入的煙霧更少，耗材和污染也更少，在臨床運用時療效明確，溫陽又不傷陰，補氣不耗津液[20]。

治療陽痿患者的精灸穴位：腹部精灸引氣歸元穴組（中脘、下脘、氣海、關元）以調理周身氣機升降，以后天而養先天，其次精灸腎俞、命門、腰陽關、八琴、絕骨等穴可溫補腎陽，固本培元，使腎氣壯勝；最后灸涌泉可引火下行，引經氣歸入腎經。

具體操作方法如下：與患者充分溝通后，囑患者平躺于治療床上，放松身體并充分暴露腹部肌膚。提前將艾絨搓成半徑約1 mm、高2.5 mm 的圓錐形艾炷，上尖下圓，易于平放于膚表。醫者確定好穴位后用棉簽沾取少量萬花油標記穴位，后將搓好的艾炷放于穴位上，并用線香點燃其尖端，艾炷迅速受熱燃燒，其熱能垂直作用于膚表，待患者灼熱難忍時迅速夾走。每穴施灸兩壯即可，施灸程度以穴區出現皮膚潮紅為佳。

2.3 刺絡放血疏肝調神整合針灸在針刺與艾灸之外，同時可配合心俞、肝俞刺絡放血。五臟藏神，神為主導，心藏之，故陽痿的治愈必通過心的調整方有成效。《靈樞·本神》曰：“所以任物者，謂之心”。心藏神，配合心俞放血既可通絡安神，又能促進氣血輸布，利于陽痿的治療。肝俞具有疏肝解郁、調暢氣機之功，肝俞放血可瀉肝經瘀濁之氣，使氣機得以升降。兩穴相配，共同提高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的療效。

2.4 皮內針有關皮內針，《靈樞·九針十二原》曰：“故為之治針，令尖如蚊虻喙，靜以徐往，微以久留，正氣因之，真邪俱往，出針而養者也。”對于日久不愈、療效不佳的陽痿患者，用皮內針埋于雙側心俞、肝俞，可達疏肝調神、寧心安神、鞏固療效之功。

3 病案舉例

患者林某，男，已婚，35歲，2022年1月5日初診。患者主訴：陽痿4年。刻下癥見：陽痿，用時不堅，注意力難以集中，不易進入狀態，工作壓力大情緒不佳時情況加重，嚴重影響夫妻性生活。患者無明顯寒熱，汗出不多，偶有頭暈頭脹，有雙脅不適伴胸悶，脾氣易怒伴口干口苦，納尚可，難以入睡，大便稍干，小便正常。舌暗、苔薄黃，脈弦。既往體健，否認手術史、輸血史、傳染病史等。勃起性功能障礙的分級標準參照國際勃起功能指數評分（IIEF-5，總分25 分），患者評分為13分，勃起硬度分級（EHS）為3級，為輕度型陽痿。

西醫診斷：勃起性功能障礙；中醫診斷：陽痿（肝郁氣滯型）。治療采用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療法。選穴以任脈、督脈、足厥陰肝經穴為主。穴位處方：（1）針刺選用百會、印堂、引氣歸元穴組（中脘、下脘、氣海、關元）、太沖、合谷、三陰交和水道。（2）精灸選用引氣歸元穴組（中脘、下脘、氣海、關元）、腎俞、命門、腰陽關、八琴、絕骨、涌泉，每穴各灸兩壯。（3）刺絡放血選用雙側心俞、肝俞。（4）皮內針技術實施于肝俞、心俞、腎俞等穴，在以上穴位埋皮內針，以鞏固治療。患者每周治療1 次，每次40 min。患者治療2 周后，注意力難以集中、情緒不佳、頭暈頭脹及雙脅不適等癥狀改善。

2022 年2 月12 日二診。患者自覺勃起后硬度有所提升，勃起時間較前延長。穴位處方于初診方基礎上，根據患者勃起功能障礙的伴隨癥狀的改善而靈活加減穴位。

2022年3月21日治療2個月余復診，患者自訴勃起后硬度明顯增強，勃起時間較前增長，脾氣易怒情況隨之改善，雙脅不適與胸悶癥狀消失，夫妻關系得到較大緩和。IIEF-5評分提升至20分，EHS為2級。叮囑患者繼續門診鞏固治療，一周復診1次，守前方。后隨診半年，伴隨癥狀得到明顯改善。

按：患者為青年患者，既往體健，正氣尚存，無需過用補法。病程時間長，主要表現為用時不堅，結合國際勃起功能指數評分與勃起硬度分級，診斷為陽痿。患者兼有注意力難以集中、脾氣易怒伴口干口苦等癥狀，結合舌脈象，辨證為肝郁氣滯型陽痿。肝氣不舒，神難安定，故應以疏肝調神為治療總則。肝通過其經脈聯系陰器，維持男子陰器正常的生理功能；若肝木不能疏達，亦可致陽痿不起，從而影響生殖功能。根據整合針灸理論，為該患者制訂了“一針二灸三鞏固”的疏肝調神整合針灸方案。采用穴位針刺以疏肝行氣、安神定志，選用穴位以任脈、督脈、足厥陰肝經穴位為主。選穴精簡有效，利于初診患者的治療依從性，不易引起過度緊張。艾灸可借艾火的純陽之性，以固本利宗筋。鞏固治療采用刺絡放血以瀉肝經瘀濁，再以皮內針鞏固療效。

4 小結

符文彬教授認為，陽痿的病機較為復雜，選用太過單一的治療方法往往難以達到患者預期效果。《素問·異法方宜論》曰：“故圣人雜合以治，各得其所宜。故治所以異而病皆愈者，得病之情，知治之大體也”。針對陽痿的復雜病機，符文彬教授基于“疏肝調神”的總則，制訂“一針二灸三鞏固”的整合針灸方案，首選特定穴針之。若藥理不達病所，針刺不達病位，則應配合灸法。精灸可使經脈得以溫煦。為鞏固療效，可配合刺絡放血、皮內針。

“一針二灸三鞏固”的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療法對于肝氣郁滯型陽痿的療效尤佳，可顯著提高患者性生活質量，且患者痛苦少，安全性較高，無副作用，易于在臨床中推廣。針灸治療功能性陽痿療效較好，但對器質性陽痿往往需要中西醫聯合治療才能取得更好的療效。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對于陽痿患者來說，伴侶的鼓勵至關重要，鼓勵、陪伴和充分相信亦是靈丹妙藥。陽痿的治療需要夫妻雙方共同完成，需要溝通和理解、學習和包容[21]。

整合針灸治療在臨床運用中可打破以往單一療法的局限性，通過選取多種針灸技術相結合的方法治療疑難雜重疾病[4]，臨床療效較顯著。臨證時可舉一反三，“一針二灸三鞏固”的疏肝調神整合針灸療法不僅對陽痿疾病有效，還可運用于其他“肝氣郁結、神志難安”相關的病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