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春榕 張雪雁 段佩權



摘要:故宮博物院藏“黑漆描金山水花鳥紋琵琶”是運用蒔繪工藝制作的樂器。本文從琵琶形制、內部結構、髹飾紋飾等角度對其進行了分析研究。重點分析了背板紋飾制作工藝“蒔繪工藝”,同時通過科技檢測分析技術對器物內部結構及髹飾工藝進行輔助分析研究,以此對同時期同類型器物做研究案例積累。
關鍵詞:樂器 ?蒔繪工藝 ?科技檢測
一、文物背景
琵琶,是我國重要的民族彈撥弦鳴樂器,被譽為中國民族樂器之王。文獻中有關“琵琶”的記載最早見于漢代,東漢劉熙所著《釋名·釋樂器》(卷七)中記載:“批把本出胡中,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卻曰把;像其鼓時,因以為名也。”東漢應劭撰《風俗通義》中記載:“批把,謹按近世樂家所作,不知誰也。以手批把,因為名。”可見“批”和“把”原為兩種彈撥手法,后改為“琵琶”二字。從秦、漢直至隋唐的1100多年間,琵琶二字曾作為多種彈弦樂器的總稱。到了宋代,琵琶一詞才由廣義而狹義,專門用來稱呼梨形琴箱的曲項琵琶[1]。琵琶也細分種類,從唐代文獻《通典》《舊唐書》等的相關記載可知,至遲到隋唐時期,“琵琶”(琵琶類樂器)已有三種。既“曲項、五弦琵琶、阮咸”[2]。
到了清代,琵琶主要用于慶隆舞、番部合奏、坤寧宮祭神樂[3]。從《清史稿·志·志八十三·樂八》有關琵琶的記載可以看出清代的琵琶形制:“琵琶,刳桐為質,四弦,曲首長頸,平面圓背,腹廣而橢,槽面施覆手,曲首中間為山口,設檀軸四以綰弦,左右各二,山口上以黃楊木為四象,下以竹為十三品,按分取聲,中腰兩旁為新月形,腹內以細鋼條為膽,弦自山口至覆手,長二尺一寸六分,第一弦以朱飾之?!鄙鲜鲇涊d的琵琶與下文將研究的清宮舊藏黑漆描金山水花鳥紋琵琶形制大體相近。
這件黑漆描金山水花鳥紋琵琶名稱上雖稱為“描金”,實際上屬于日本蒔繪工藝器物,這類工藝器物在清代稱為洋漆器物,關于“洋漆”的名稱,在明代及以前稱之“倭漆”“倭制”器物,到清代稱為“洋漆”器物,是專指日本制造的蒔繪漆器。蒔繪器物作為故宮博物院院藏漆器種類中的一種,因為主要是通過貢貿方式進入宮廷,且是中日文化長期交流影響下的產物。無論從制作工藝、器物來源都與其他種類漆器有較大區別。此類器物雖與中國傳統的描金類漆器從藝術效果上有相似之處,但制作材料及工藝都有一定區別。
從蒔繪工藝器物的館藏情況看,清宮檔案中定為洋漆器物2400余件,清宮陳設檔中共計2064條關于洋漆器物記載,器物分別陳設于坤寧宮、乾清宮、漱芳齋等22處宮殿。而且器物種類齊全,共計十幾個種類,樂器也屬于其中一種。明代,日本曾向中國進貢漆器,清代自康熙朝就有記載皇帝對日本漆器的評價。這件琵琶的制作及如何進入宮廷雖有待進一步考證,但是從工藝細節可以基本確定是日本蒔繪器物。從工藝制作角度說,洋漆器物中所用蒔繪工藝主要包括平蒔繪、研出蒔繪、高蒔繪、肉合蒔繪四大類,并有幾十種派生出的小品種。這些器物較充分地顯示了日本漆器的風格特點,具有很高的藝術欣賞和研究價值[4]。這件黑漆描金花鳥紋琵琶琴身所用的髹飾工藝綜合運用了蒔繪工藝中的平蒔繪、研出蒔繪、高蒔繪等,是較有代表性的一件日本蒔繪工藝樂器。
二、文物概況
這件琵琶屬于日本蒔繪工藝樂器,通長約96cm,腹寬約22.5cm,厚度約12cm,4弦。面板開二月形音孔,腹內安有鋼絲膽,槽面應為桐木?,F存狀況為弦殘缺、弦軸缺失、髹飾層有磕缺、胎體有裂及整體塵污。
(一)內部結構
對這件琵琶還運用X射線CT檢測分析技術對內部結構進行分析檢測,從檢測結果可見琵琶內部為中空結構,琵琶由多塊木材拼接而成,其中琴身由背板和面板粘合而成,背板最底端有小部分為另外一塊木材,可見背板由兩塊木材拼合而成。面板厚度約為5.8mm,背板厚度變化較大,呈現上厚下薄的趨勢,較厚處約為12.8mm,較薄處約為8.6mm。面板木材應為桐木,古代弦樂器制造者,在選用各種木材作為弦樂器的共鳴板時,特別重視桐木(泡桐)。根據現代木材聲學特性分析,桐木的衰減率比其他木材為高,且易于震動,最適合于制造樂器面板之用[5]。
琵琶內部共鳴箱中部的位置設有橫檔以及連接背板與面板的音柱,音柱也被稱作“銀杏柱”,音柱可以抑制面板的振動并將振動傳遞至背板。其中橫檔兩端嵌入背板固定,高度約為13.4mm,由于木材的收縮特性,橫檔的其中一端與背板銜接處已開裂變形。圖中還顯示了接近于正方體的音柱固定在背板與橫梁之間,音柱高度約為15.7mm。此外,裝在頸部的音位裝置為相,在面板上的為品,面板最下方是復手,為花梨木材質,此外用骨類材質鑲嵌于復手的首尾部分。日本琵琶的復手還有用鐵刀木、桑木、黑柿木等材料制作。關于琵琶的復手,無論在波斯壁畫、中亞壁畫上都沒有明顯的繪出,但是在敦煌莫高窟隋代第313窟北壁《說法圖》中繪有撥彈琵琶“雙飛天”圖像。出現在華蓋西側的伎樂飛天執撥所彈之龜茲秦漢琵琶,可見五弦、五軫,及面板上的“復手”裝置[6]。
這件琵琶面板上開有三個出音孔,左右兩邊成對的兩個稱為“半月”,還有一個藏于復手下,稱為“隱月”。日本琵琶的音孔呈半月形,他們認為這種形狀是源自古代波斯。最初,半月形的音孔使用在盲僧琵琶上,是經過印度、中國和朝鮮傳入日本九州(福岡·鹿兒島)。最早的音孔是日本平家琵琶的音孔,為日月形,音孔的開鑿使得音量增大[7]。
(二)髹漆紋飾
梨形的琵琶背板上運用了蒔繪工藝繪制了流水、山石、樹木、房屋庭院及飛鳥云彩等景象。背板上成V型的紋路叫做“袈裟角”,這一構造在中國琵琶上被稱為“鳳眉”。背板紋飾畫面按照高低層次主要分為三個層次:①位于畫面最底端水紋為最低層,流水紋飾纖細流暢,若影若現的水波紋生動地體現了曲水悠揚,水紋中還伴有水草;②地面及天空為中間層次,地面中點綴星點狀花草,天空中繪制了金銀雙色卷云;③樹木植被、山石、庭院及飛鳥為最高層,這些為畫面主體,樹木植被主要包括了柳樹、松樹、竹子等,山石穿插于庭院之間。三只飛鳥于空中飛翔高于前兩個層次。畫面中運用高低起伏變化豐富了畫面,增加了畫面立體感,使畫面更加細膩生動。
三、工藝分析
日本的蒔繪工藝是從中國唐代的“末金鏤”工藝發展而來。始于奈良時代(710~794),成熟于平安時代,一直是日本漆藝中的主要品種。“蒔”者,播也,栽也,名稱上體現出日本蒔繪播撒金粉上漆后罩明、研磨、推光的基本工藝特點。其中蒔播金丸粉并加以精細研磨的蒔繪統稱為“本蒔繪”,包括“研出蒔繪”“平蒔繪”“高蒔繪”“肉合蒔繪”“木地蒔繪”五種[8]。
(一)平蒔繪
平蒔繪工藝是指在漆面上描繪紋樣,紋樣上撒金丸粉,再罩漆研磨的工藝。完成后紋樣微高于漆面,工藝具體剖面如圖。這件琵琶背面的紋飾部分中水紋部分、樹木植被及飛鳥為平蒔繪工藝。
(二)研出蒔繪
研出蒔繪工藝是指在器物上先用漆描繪紋樣,紋樣上撒金丸粉再全面罩漆研磨,最終使文質齊平,工藝剖面示意如圖。這件琵琶中云彩部分應為研出蒔繪工藝。
(三)高蒔繪
高蒔繪工藝是指先在漆面做出堆高的“地盛”,如下圖中紋樣破損處可見用于堆高的材料為土黃色粉末。在堆高的紋樣上做平蒔繪工藝。這件琵琶中山石及房屋部分為高蒔繪工藝。此外,紋飾細節處理上,與中國描金工藝有“細鉤”“疏理”“黑漆里”三種勾理方法對應,日本漆工稱撒金丸粉研磨成陽紋脈理的工藝叫“付描”,稱蒔粉半干時用竹針劃露漆地成脈理的工藝叫“針描”[9]。其中“付描要將每一根金線都制為平蒔繪,如這件琵琶背板中植被的葉脈細節以及房屋屋頂細節等都運用了付描工藝。而高蒔繪工藝表現的山石紋飾中黑色的線條運用了針描工藝,突出表現了石頭的紋路及質感。
四、材料檢測
為了進一步分析檢測蒔繪工藝所用金屬材料及工藝,采用了開放式X射線熒光光譜儀,在電壓50kV,電流200μA,光斑大小70μm條件下,利用光譜對比來定性分析所測點位的元素成分。由實驗結果可以分析出所用的金丸粉、銀丸粉、金梨地粉等材料均為合金材料。用于貼金的漆為含汞的朱紅漆。
從①檢測點位結果看,銀白色云朵中可見明顯的金銀銅存在,推測為金銀銅合金材料。從②檢測點位結果看,金色云朵中可見金銅存在,但銀極微量,推測為金、銅含量較高的合金材料。從③檢測點位結果看,此處只有汞,可以推測貼金片的漆材料應為朱漆。
五、總結
這件黑漆描金山水花鳥紋琵琶是清宮舊藏中使用蒔繪工藝制作的樂器中的一件精品,本文從琵琶形制、結構、髹飾紋飾等角度進行了分析研究。作為一件以山水花鳥紋為紋飾主題的樂器,琵琶結構上雖然部件有缺,但形制特征依然較明顯,造型優美,胎體輕巧。背板紋飾通過蒔繪技法表現,細膩生動,層次豐富,紋飾綜合運用了平蒔繪、研出蒔繪等多種蒔繪技法。
通過對這件器物的分析研究能夠對清代宮廷器物中的洋漆器物制作工藝有更進一步的了解。分析研究過程運用了X射線CT檢測分析技術及X射線熒光光譜技術對器物進行無損檢測,結合檢測結果對器物內部結構及工藝制作材料進行科學、準確的分析,通過對檢測結果的分析研究為器物的保護與修復提供一定科學依據,對同時期同類型器物的分析研究也是一個很好的案例積累。
注釋:
[1]樂聲《中華樂器大典》[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2.10,59.
[2]秦序 李宏鋒 曹貞華等《中國古代物質文化遺產·樂器》[M].北京.開明出版社.2015.01,224.
[3]萬依《故宮辭典》[M].北京.故宮出版社.2016.3,323.
[4]夏更起.故宮藏日本漆器淺談[J].紫禁城,1992(4)
[5]劉東升 胡傳藩 胡彥久《中國樂器圖志》[M]輕工業出版社,1987.12,15.
[6]周菁葆《日本琵琶的制作與考釋 (中)》[J].樂器.2011.02,27.
[7]周菁葆《日本琵琶的制作與考釋 (上)》[J].樂器.2011.01,26.
[8]長北《髹飾錄與東亞漆藝——傳統髹飾工藝體系研究》[M].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6,421.
[9]同[1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