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地“說”宣敘調
——以莫扎特喜歌劇《費加羅的婚禮》中伯爵夫人羅西娜《何處尋覓》的宣敘調為例

馮 磊

（山西晉中理工學院 山西 晉中 030600）

一、宣敘調概述

一部歌劇包括詠嘆調、宣敘調、重唱、合唱和器樂曲等部分。其中，最吸引人的一般都是詠嘆調，篇幅長、貫穿歌劇始終的是宣敘調。宣敘調（Recitativo）“是歌劇演唱音調的一種形態、類型”，是“歌劇中敘述性的、說話似的唱段類型的音調”，是“兩段詠嘆調之間的轉換過渡性段落”[1]。音樂一般不會重復，且沒有固定的曲式結構，節奏可以自由地彈性伸縮。早期的宣敘調多為干念宣敘調，也稱朗誦性宣敘調，用于交代和推動劇情發展，“僅為穿插性的演唱，而在諧歌劇中則常見相當于對白的大段宣敘調”[1]。莫扎特《費加羅的婚禮》中的宣敘調大多屬于此種類型，莫扎特對宣敘調有相當細膩的描寫手法。

后來，宣敘調漸漸與詠嘆調融合，形成旋律性宣敘調。例如，在威爾第與普契尼創作的歌劇中，宣敘調不僅可以交代和推動劇情發展，營造整部戲的高潮，甚至會貫穿整個歌劇始終，對劇中人物的塑造有很大的幫助。莫扎特也在《費加羅的婚禮》中大量使用了宣敘調來交代劇情。因為宣敘調的旋律性不是很強，所以莫扎特通常會在一個音上交代好幾個音節的歌詞，類似戲劇中的念白。莫扎特對角色的塑造下了很多功夫，用很多細節細膩地描寫了一個較為復雜的故事。因此，想要演唱好歌劇中的詠嘆調，想要準確把握劇中角色的性格特點，就不能只對詠嘆調進行分析。

二、莫扎特《費加羅的婚禮》中的宣敘調

莫扎特非常看重音樂，甚至不惜為音樂修改腳本，但他使用的都是干念宣敘調。為了不丟失內在的音樂性，莫扎特十分注重對音樂線條的把握，在吟唱的同時把握語言的“道白體”（Parlando）。如果用唱的方式演繹宣敘調，那么宣敘調本身的意味可能就被破壞了。這也正是意大利喜歌劇的特點，故事情節在音樂中連續，不會因為詠嘆調的結束而中斷音樂。

在羅西娜的唱段中，第三幕《何處尋覓》的宣敘調非常有名。相較于其他段落的宣敘調，這段宣敘調具有較強的歌唱性。羅西娜正在焦急地等待蘇珊娜，她的內心世界正在經歷著復雜變化。在這段宣敘調中，有很多快節奏的表現，每個音節都配有一個音符，還有大量的同音反復，推動情緒達到宣泄點，非常具有戲劇性。表演者需要注意，避免用歌唱的方式處理這一段落，應當將宣敘調的“說”與音樂的戲劇性相結合。

第1 小節以“E Susanna non vien!”（蘇珊娜不來了！）開始。這是羅西娜出場的引子，力度為mf。然后，羅西娜開始自言自語，力度減小為mp，表演者需要注意這時要保持“說”的狀態，因為如果從這句就開始唱會破壞莫扎特的音樂處理。筆者在剛開始接觸這段宣敘調的時候，犯過這個錯誤，表演得十分別扭。后來，筆者通過查閱資料，了解到在吟唱的同時要把握語言的“道白體”，即用“說”的狀態，而且要表現出急切感。在表演過程中，音高只是幫助表演者避免跑調，而非提示表演者去唱這些音符。表演者應當按照這些音符的音高去“說”劇中的語言。此外，莫扎特已經賦予了音樂節奏以靈巧的語言感。表演者在按照節奏反復地朗讀歌詞后，配合適當慌張的表情，正確運用語氣、重音、情感，就能將第一句完美地表演出來。

第2—4 小節的“Sono ansiosa di saper,come il Conte accolse la proposta.”（我很想知道伯爵是如何接受這個提議的。）表明，羅西娜的內心很忐忑。音高圍繞著a1 音上下波動，這說明表演者需要控制好氣息的流動。

在第5—6 小節，“Alquanto ardito il progetto mi par”（這個計劃對我來說有點倉促）的音高大多逐漸下行，力度較平緩，因為羅西娜一直在自言自語。這里用外松內緊的“說”來為后面作鋪墊。表演者需要注意將聲音托在氣息上，如果在這里就鋪墊好了，后面唱起來會輕松很多。

第7—8 小節的“E ad uno sposo si vivace e geloso!”（何況還有一個魯莽、善妒的丈夫！）說明，羅西娜對她的丈夫有很多不滿的情緒，她對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非常惶恐，因為這些是她從未經歷過的。此時，她的內心充滿了疑問和抱怨，所以這一句的力度會有所變化，從mp 到f 再回到mp。對于“vivace”，曲譜標示了f 的力度，因此表演者不需要完全爆發表演張力，只需要為后面作鋪墊，表現出戲劇的一個小高峰，所以表演者更多依靠氣息來展現出濃厚的聲音，表現出更大的力度和更激烈的情緒，而非完全放開音量。這里休止斷開的句子的音量不是很高，只需要給出適當的語氣重音，來表現對丈夫的不滿情緒。

在第9 小節，羅西娜的情感有了一個小轉折，蘇珊娜就好像她的救命稻草，也許蘇珊娜的計策可以幫她。

第10—12 小節的“Cangiando i miei vestiti con quelli di Susanna,e i suoi co’miei al favor della notte.”說明羅西娜還是肯接受這個計劃的，好奇心戰勝了她作為貴族夫人應有的矜持。從這一句開始，宣敘調的戲劇成分增加了。羅西娜從平淡地自言自語轉為開始思考自己的計策，語句中多了點謀算的味道。所以，這里的力度較前一句有了很多變化，從漸強到開始漸慢，最后在第12小節的“suoi”處有一個小爆發，但是表演者盡可能地不要把全部的力度都釋放出來，還是靠濃厚的氣息來表現這里的mf。表演者不要將前面的“e i”不要“說”得太重，只需要將狀態準備好，輕輕點到，就可以將“suoi”的小爆發表現得很平穩，且具有重點。這里的“強”源自羅西娜內心對即將勝利的竊喜，所以可以適當地做一點點漸慢。表演者在表現羅西娜的竊喜心情時，還要考慮到她伯爵夫人的身份。

第13 小節“al favor della notte”的這一小句更增加一點點神秘的色彩。為了完成這個小陰謀，羅西娜需要謹慎小心，但因為有夜色的掩護，可以減少一些擔心害怕，所以表演者應該用半聲的狀態來完成，甚至可以用p 力度。需要注意，這里處于換聲點，半聲的狀態需要伴隨口咽腔的打開，讓聲音進行滑動時有足夠的空間，也要穩住氣息，讓后腰給予喉器有力的支持，保持喉器的平穩，否則很容易讓喉器在這里提起來，使后面的演唱變得很困難。

在第14 小節“Oh，cielo!A qual umil stato fatale io son ridotta da un consorte crudel.”（天啊！降格是多么嚴重的侮辱，都是我無情的丈夫惹的禍！），羅西娜轉念一想，她作為堂堂的伯爵夫人，居然要穿仆人的衣服，聽信仆人的計策來算計自己的丈夫。她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但花心的丈夫讓她顏面掃地！所以，表演者可以在“Oh，cielo！”處放開音量來對比情緒。莫扎特給了一個1 拍半的小長音——“sta”，來表現羅西娜不能接受自己降格。羅西娜作為一個貴族夫人，具有十分鮮明的階級觀念，雖然她在前面對自己進行了安撫、勸說，但是轉念一想，還是覺得非常荒唐。對羅西娜而言，降格是致命打擊，所以表演者要在“fatale”（致命的）處給出語氣重音。

在第16 小節，羅西娜用“crudel”（殘忍、無情）這一詞匯來描述自己的丈夫，所以表演者要在這里給出力度f。表演者的語氣中要帶有濃重的憤怒，在憤怒之中還要有一絲愛意，因為羅西娜正是愛得深才會恨得切。

在第17 小節“che dopo avermi con un misto inaudito d’infedelta，di gelosia，di sdegno，prima amata，indi offesa，e alfin tradita，fammi or cercar da una mia serva aita!”（欺騙我，我心中五味雜陳，不忠、妒忌、輕蔑接踵而來，如今逼得我向家仆求助！），憤怒的羅西娜環視如今的生活，丈夫欺騙自己，丈夫的表現和曾經的深情款款相差甚遠，但昔日的美好光景似乎仍縈繞在她心頭，讓她心緒復雜。不忠是任何女人都無法接受的！對于羅西娜和小仆人調情，伯爵會妒忌吃醋。可是伯爵自己和蘇珊娜調情時，就不理會羅西娜的感受。羅西娜的妒忌來自兩個人。她的情緒在憤怒、妒忌、懷念中反復，而這一切都為后面的《何處尋覓》作鋪墊，因為羅西娜愛自己的丈夫，因為他們昔日的愛情是那么浪漫甜蜜，如今的種種令她實在難以接受。因此，這里的戲劇性很強，有多處爆發點。雖然一開始的力度標記是p，但是表演者并不能進行弱處理，因為這里的氣息需要為后面作鋪墊。表演者在八分音符和十六分音符的交替中，逐漸增強力度，說出一連串密集的臺詞。表演者在保持音符顆粒性的同時，還需要把語言交代清楚，可以先進行慢速練習，待發音準確、清晰了，再進行快速練習，因為表演者需要通過語言的重音來表達羅西娜此時內心的五味雜陳。

在第18 小節，“inaudito”（聞所未聞的、驚人的）和“d’infedelta”（不忠）的力度落在mf，之后，不斷醞釀情緒，對力度做漸強處理，使“di gelosia”（妒忌）、“di sdegno”（憤慨）、“prima amata”（初戀）的力度都落在f。因為音高逐漸增高，所以表演者需要有強大的氣息作支撐，使氣息始終托著聲音，不讓聲音虛掉。

在第20 小節的“prima amata”處，小高音落下來，表演者要表現出羅西娜強烈的失落情緒。

第21 小節的“indi offesa”和“e alfin tradita”說明了羅西娜對感情的絕望。她為了挽救自己的感情尋求仆人的幫助，但這樣實在太痛苦了，她作為一個貴婦人實在是無法忍受了。這里的憤怒情緒增強，語句的頓感增強，語句的力度增強。

在第24—25 小節，a2 音逐漸下行，表現出羅西娜對向家仆尋求幫助的無奈，情感逐漸往回收，在宣敘調的結尾以終止式引入詠嘆調。它以漸趨飽滿的套路，給了聽眾心理準備，清晰地為后面的詠嘆調提示穩定的調性，為詠嘆調的優雅歌唱性作鋪墊。表演者表演a2 音時要有富余，要保持氣息的流暢。在“da una”處，表演者也要保持力度，然后使力度慢慢回落。表演者在“說”每個音節時，都要保持清晰的顆粒性，還要有優雅的連貫感，準備以小二度從容地進入詠嘆調。

羅西娜的內心世界在這一部分表現得很充分，有對蘇珊娜計劃的懷疑、對丈夫不忠的傷感和憤怒、對自己命運的悲哀。但是，她對美好愛情的懷念、對丈夫的包容戰勝了這些紛亂的思緒。受階級觀念和生活習慣影響，羅西娜自然地生出懷疑，而且她的傷感和憤怒都是有節制的。羅西娜無論如何哀嘆命運，都是堅強的。因此，表演者需要把握好羅西娜每一個情緒背后可供表現的空間，就能更加從容地處理這段宣敘調。

三、結語

這段篇幅為25 小節的宣敘調不僅是交代羅西娜焦急地等待蘇珊娜來跟自己完成計劃的連接小段，而且為后面的戲劇高潮作鋪墊，先引出表現羅西娜內心掙扎的小高潮。這段宣敘調的分量甚至要高于緊跟其后的《何處尋覓》。《何處尋覓》作為詠嘆調，其歌唱性并不足以表現出戲劇的力度。《何處尋覓》最后結尾的同詞反復樂段所需要的力度也是由這段宣敘調鋪墊的。

對于聲樂學習者來說，學唱歌劇選段一直是高階追求。但不少人在學唱歌劇選段的時候，避重就輕，只選擇優美的詠嘆調，而跳過了對詠嘆調進行鋪墊的宣敘調。在歌劇中，宣敘調是承接劇情和詠嘆調的橋梁，是把握角色的關鍵。宣敘調的速度快、節奏靈活、多同音反復，幾乎不存在曲式結構。表演者在演唱宣敘調時，通常戲劇地“說”劇情，用較少氣息像講話一樣進行演唱。當然，在宣敘調的激動之處，表演者要使用一些裝飾音，或者強而長的音。表演者只有通過戲劇地“說”宣敘調把劇情鋪墊到位、把情感渲染到位，才能讓詠嘆調合理出現，才能將詠嘆調演繹得更加動人。沒有宣敘調作為鋪墊的詠嘆調是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