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古琴之韻，在一呼一吸之間

◎文/汪小年

“把你前面學的都忘掉”

古琴，柔韌而頑強地流傳了3000 多年，“士無故不撤琴瑟”“左琴右書”，這些都說明在中國古代文人的心中，琴被視作“生命伴侶”。以琴言志、抒懷、傳情，每一首古琴曲中都流傳著膾炙人口的故事。但曾幾何時，古琴卻一度沉寂，琴人嘆知音難覓，世人諷古琴難聽，“古調(diào)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拐點出現(xiàn)在2003 年，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宣布了世界第二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zhì)遺產(chǎn)代表作”，中國的古琴名列其中。這門沉寂的藝術(shù)，雖仍屬小眾，卻在現(xiàn)當代優(yōu)秀琴人們的共同努力下，迎來了轉(zhuǎn)機。

也正是那一年，在安徽大學藝術(shù)學院音樂系學習聲樂的張艷，迷上了這門古老的藝術(shù)。她在網(wǎng)上購買古琴大師龔一、李祥霆先生的教學視頻，自學了起來。由于有扎實的音樂基本功、識譜能力，漸漸地，她也能彈幾首古琴曲了。“在我反復背記那些如繁體字的琴譜時，我腦海中突然跳出兒時父親說書時講過的瀟湘館中寶玉和黛玉的那場關(guān)于‘天書’（古琴特有的減字譜）的對話，也許這是我和古琴最早的聯(lián)結(jié)。”張艷回憶說。

大學畢業(yè)后，張艷經(jīng)歷過為工作和生活奔波的一段迷茫期后，拜名家學古琴這個念頭仍在她心中揮之不去。2004 年，在一位朋友的介紹下，張艷撥通了上海音樂學院教授古琴的龔一老師的手機，表達了拜師學藝的心愿。當時，剛下飛機的龔一先生風趣地說：“你這時間把得可真巧啊，我剛開機你電話就來了。你何時來上海，我好了解一下你的情況。”“老師，我已經(jīng)在路上了。”“啊？你這是先斬后奏啊！”

在古琴界，龔一這個名號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經(jīng)典動畫片《哪吒鬧海》《山水情》便是由龔一先生撫琴配樂的。

初見龔一老師，張艷就發(fā)現(xiàn)他的家中早已集聚了不少從天南海北來求教的古琴愛好者。張艷當場彈奏了一曲《陽關(guān)三疊》，“彈完后我對曲子中意境的理解和感受侃侃而談，龔一老師卻委婉地說：‘小張啊，你講那些感受我都懂，但我建議你現(xiàn)在還是把你前面學的都忘掉。學古琴基本功很重要的。’”

時過境遷，如今的張艷回過頭看：“那時的我連勾、抹、挑、剔等基本功的問題都沒有解決，如何能做好‘指與弦合、音與意合呢’？你只有彈出了好聲音，張弛有度，會用音，才能表達你內(nèi)心的情感和曲中的意境啊！”

就這樣，將近十年的時間，張艷奔波于合肥與上海兩地，跟著龔一老師及其女兒龔幽蘭學習古琴。后來她又得到了天津音樂學院李鳳云教授悉心指導。張艷從最基本的勾、抹、挑、剔開始，到學習古曲、打譜，“小到技法的點滴、作品的立意與章法起承轉(zhuǎn)合的安排，大到古人的審美，如何去體味古人的喜怒哀樂，并將古琴曲中的抑揚頓挫、輕重疾徐表現(xiàn)出來，老師都講得淋漓盡致。古琴的表達在于技法和心法間的一呼一吸，技法上的學習我沒有走一點彎路，心法雖是‘師傅領(lǐng)進門’，卻需要我花一輩子時間去領(lǐng)悟。”張艷很慶幸遇到了明師，相較于社會上那些學了十幾年古琴仍不得要領(lǐng)的人，她覺得自己很幸運。

學古琴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生活

琴曲，大多是琴人對天地、生活的感知與思考。2020 年年初，張艷的古琴音樂專輯《行》面世了。其中收集了《行》《暮雪吟》《問》《遇》《知》《定》《思》《西溪南·歸》八首曲子，這八首曲子記錄了她學習古琴后的人生歷程和認知的轉(zhuǎn)變。

前四首曲子是入世的，記述了張艷在現(xiàn)實與理想之間的掙扎。當她在追求理想時，卻發(fā)現(xiàn)她心目中的古琴承載不了太多的名利和濁氣，她始終認為“古琴傳承給我們的不應(yīng)該是鉤心斗角、爭名奪利，古琴所承載的文人氣度和風骨一定要保留下來。”當她看到了現(xiàn)實的假象，她夜不能寐地自問：“這么多年我到底在追尋什么啊？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方向沒有了，特別痛苦，精神一下掉入了低谷。”

《暮雪吟》就是在這種灰暗情緒的極致爆發(fā)中創(chuàng)作出來的。“在大雪紛飛的傍晚，我蹣跚前行，不知道去哪兒，雪花舞姿搖曳、飄落在掌心，那么美好，卻轉(zhuǎn)瞬即逝。天越來越黑，我看不到方向。”曲子開頭泛音進入，雪花飄飄灑灑；按音反復盤旋、情緒層層疊進；尾聲漸行漸遠，對未來表達出迷茫又抱有希望。“這首曲子的最后用音，我沒有將它落在主音上，而是落在屬音上，流露著綿延不息的余韻。這樣設(shè)計的想法是，生命是短暫的，精神卻可以永存，古琴的余韻源遠流長。”

后四首曲子是出世的，調(diào)式用音也轉(zhuǎn)變了，給人帶來一種松、沉、穩(wěn)、韌、靜、曠、透、遠的感覺。經(jīng)過幾年的創(chuàng)作，張艷整個人的狀態(tài)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她就這樣一首一首地寫、一次一次地蛻變……經(jīng)過幾年的自我心靈療愈，張艷的“認知徹底發(fā)生了變化”，“原來藝術(shù)不是公式化地學來的，我突然感覺到藝術(shù)就在我的生活中。學古琴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生活在當下。”

2022 年，由國家一級導演潘昱竹執(zhí)導的原創(chuàng)黃梅戲《方以智》在“文都”桐城成功上演，張艷這張原創(chuàng)專輯中的所有曲子均被采用，這讓她感到很榮幸。戲文里的明代思想家方以智出場時的豪情萬丈、意氣風發(fā)，后來人生被卷入時代的旋渦，最終被逼得出家為僧……“這部劇的起承轉(zhuǎn)合與我的那八首曲子是那么吻合，跨越時空，我這個普通人竟可以和方以智這個大人物有共同的情緒表達，這是古琴帶給我的驚喜。”

藝術(shù)是在一呼一吸之間來表達

張艷的“清荷琴院”坐落在綿延的大蜀山腳下，透過琴院的落地窗能看到波光粼粼的董鋪水庫，清幽的環(huán)境很適合以琴養(yǎng)性。古琴教會張艷隱去過去執(zhí)拗的自己，被塵世煩擾的、走進舒心的琴音，在青山綠水間徜徉。

緩緩走進琴院，似乎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將你我拉近。琴音傳入耳朵，潛入心底，將心澄洗。聽者的心境隨著古琴樂的“線條”一同起伏、延伸。琴音并不霸道，它似水溫柔，輕重疾徐，高低遠近，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大不燥，小不虛，并留有不間斷的留白，這留白里聽得見蟬鳴、流水、清風、人語。在張艷看來，“彈古琴要會呼吸、要有氣韻，藝術(shù)最終都是在一呼一吸之間來表達的。”

張艷曾在七弦古琴專業(yè)網(wǎng)站及各類音樂平臺發(fā)表過《神人暢》《山居吟》《山水情》《大胡笳》《龍翔操》《暮雪吟》等二十余首傳統(tǒng)琴曲和個人原創(chuàng)琴曲，琴風剛?cè)岵！拔以缙跁r喜歡彈奏技巧上難度比較大的作品，如《大胡笳》《瀟湘水云》《流水》《梅花三弄》，有種‘炫技’的意思在里面。但后來隨著心境的轉(zhuǎn)變，越來越覺得曲無大小。再小的曲子，彈奏的技法再簡單，你也要做到動靜相宜、恰到好處，這樣才能達到形神合一、琴人合一的狀態(tài)。后期我逐漸喜歡寫意的作品。”

“聲韻皆有所主”“唯樂不可以為偽”，“所有的曲子都有它要表現(xiàn)的主題及內(nèi)容。音由心生，音樂演奏、創(chuàng)作都必須是琴人內(nèi)心最真實的呈現(xiàn)。如果只是無病呻吟，不是真情實感的流露，那就違背了音樂本身。你的音樂如果不僅能打動自己，還能讓聽者靜下來思考人生，這才是有生命力的。”

如何保護、傳承古琴音樂

如何保護、傳承古琴音樂呢？在身為古琴非遺傳承人的張艷看來，傳承要先承后傳。承襲古人留下來的大量作品，持續(xù)學習、積累并研究。古琴專業(yè)知識包括：琴曲演奏方法、打譜、中國古代音律、作品分析、審美方向等，掌握了這些方可談傳。

傳什么？傳古琴、琴譜還是琴曲？張艷認為，古琴只是一個載體，要通過習琴這個過程，依譜鼓譜、按譜尋聲、尋譜外之音，尋古人的智慧、精神、氣度與風骨！琴者不僅要傳承古韻，也要有創(chuàng)新能力，這也是符合藝術(shù)發(fā)展的規(guī)律。

關(guān)于古琴打譜，可能很多人不太清楚。實際上它是一種音樂考古。古人用減字譜來記錄古琴演奏，這由文字譜發(fā)展而來，獨特之處在于只通過文字方式便能夠準確記錄絕對音高和指法。但是減字譜并不能記錄每個音的長短、強弱，必須通過琴人對音樂語言的理解，感受琴聲抑揚頓挫的變化，把這個過程“翻譯”出來，轉(zhuǎn)化為可聆聽的音樂，這個過程就叫“打譜”。

要喚醒那些沉睡的古曲，在張艷看來，“打譜者第一必須有一定的演奏功底，否則很多技法根本就彈不下來。第二打譜者必須有音樂專業(yè)功底，如果你連定弦都不會，那真的叫‘不著調(diào)’了？第三打譜還牽涉文獻文字、版本比對、校勘考古。確定打譜首先要定譜，確定哪個版本，有的琴曲有100多個版本，這也需要打譜者去辨別。打譜就是二次創(chuàng)作的過程，如果沒有以上所說的這些能力，沒有一定的音樂修養(yǎng)，打出來也只有聲響，沒有生動的音樂語言與美感。”

目前打譜、創(chuàng)作、教學充盈著張艷的日常生活。跟著張艷學習古琴的學生大約有兩三百人，大部分是因口碑而來。張艷教古琴很看重學生的品行，“我教學生沒有分別心，至于他接受度如何，我可以因材施教。眾器之中，琴德最優(yōu)。古琴不過由木頭斫制而來，所謂琴德，不過是人賦予琴的氣息。”“學習古琴，首先要把自己的內(nèi)在緊張解決掉，要松弛，仔細去體味曲中的喜怒哀樂之情。有人說孩子不好學古琴，我不這樣認為。曲子中那種大開大合的情感、意境孩子也許不懂，但我們可以把他們拽到生活中來，用小孩子的視角、情感去體悟就行了。你不能讓孩子的認知和我們成人的一模一樣，我們要尊重孩子當下的狀態(tài)，老師只要引導他們慢慢往前走就可以了。古人說‘傳道、授業(yè)、解惑’，我們不能只機械地解決技法，道法自然，要做到心手合一、琴人合一，才能學好古琴。”

如今張艷很享受古琴帶給她的這種安靜簡單的生活，琴界前輩成公亮先生“以樂行世”的人生態(tài)度正是她尊重和崇拜的，“用音樂來表達對世界、對自然的認識，對人生的體悟，偉大的古琴藝術(shù)一定是可以叫我們忘記有限的自我，而通向無限的天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