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人生》中的劉巧珍形象

馮晉璐

《人生》為路遙的成名之作。小說中的人物劉巧珍是美麗、善良、淳樸的化身，她美好得如清泉，沁人心脾，善良得如白玉，讓人心疼。她總是為他人著想，為自己考慮卻少之又少。無論是在平凡的生活中，還是在她的愛情里，她永遠扮演著那個善良的，但又有些懦弱的形象。她身上具有一切傳統女性美好的品質，又具有現代女性的新思想。她執著地追求愛情，努力地愛自己所愛，無論愛得多么艱難，從未想過放棄。但是，由于人生中種種不如意和她所愛之人的變心，她又不得不放棄這段愛情，放棄她想要用一生守護的東西。她的人生遇到的挫折，不管是面對高加林的拋棄，還是到最后嫁給自己不愛的人，說到底是因為她那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當然還有她骨子里的自尊心。她的確是一個有新思想的女性，但她又是一個保守的、軟弱的女性。

劉巧珍是作者精心雕琢的產物，通過對她的性格和人生經歷的分析，我們能明晰地掌握作者的情感和他對生活的態度、對人生的看法。

一、追求愛情的執著

在《人生》中，作者筆下的劉巧珍是那個時代的獨特女性，既有傳統女性優秀的品質，又有現代女性的新思想，被作者大加贊揚。路遙用平實質樸的語言訴說了高加林和劉巧珍平凡、純潔、美好而又凄婉悲傷的愛情悲劇。這段愛情，之所以美好而又悲傷，是因為一個靈魂人物—劉巧珍。她是經由作者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是完美的。在那個年代，農村姑娘一般不上學識字，造成劉巧珍沒有文化知識，但她有美麗的臉龐、姣好的身姿，并且在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作日子里，竟然有很多農村人沒有的新思想、新品質。這樣一個美好的姑娘，她沒有看不起任何人，也從不自輕自賤。她渴望學習文化知識，向往美好、真誠、純潔的愛情。德順老漢對高加林說：“巧珍，那可是一塊金子啊！”在那個墨守成規的年代，很多人的婚姻都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違背，但是劉巧珍拒絕了很多的上門提親的人，有著很獨特的性格。她是一個沒有學識的農村姑娘，心思細膩，喜歡幻想，她多么希望和一個有著俊朗外表、滿腹詩書的男人談一場真切的戀愛。這個男人敬她、愛她、教她學識，給她鼓舞，甚至是靈魂伴侶。《人生》中的高加林滿足了劉巧珍的幻想，他高大英俊，有學識，很紳士。她喜歡上了高加林，于是她渴望見到他，更渴望得到他。

劉巧珍和高加林第一次相遇是在玉米地里。高加林聽到劉巧珍唱的信天游，婉轉、悠揚、動人。劉巧珍是生于農村的姑娘，但并不俗氣，她身材姣好，亭亭玉立，如白楊樹般。她如星辰般耀眼，如鮮花般美麗。她從未讀書識字，但善于思考，領悟能力很強。她擁有那個年代農村女性沒有的美好、純潔、善良。她沒有農村姑娘的怯懦、俗氣，也沒有城市姑娘的愛慕虛榮。面對愛情，她執著追求，不卑不亢，有自己的想法和原則。在她的內心世界，愛情里最重要的前提是有愛，對這一點她絕不動搖。她的心里有一個堅定愛著的人—那個貧窮卻有學識的高加林。

二、反叛傳統的勇敢

劉巧珍的愛是如此真誠而熾熱。她對高加林的愛是對傳統愛情觀的反抗，是對傳統婚姻制度的反叛。劉巧珍是全公社第二大能人的女兒，生活很是富足，在全公社的地位很高；而高加林家境貧寒，與劉巧珍的家境大相徑庭。即使這樣，劉巧珍從未看不起高加林。她覺得高加林有豐富的學識，風度翩翩，文質彬彬，氣宇不凡。高加林在劉巧珍的眼里是多么完美！她覺得自己和高加林之間有著很大的差距，并認為在愛情里這樣的差距根本不可能克服。所以，在文化人面前，她還是自卑。劉巧珍仍然有著傳統觀念的思想，但她仍然追求美好，崇尚學識。她的愛情真誠，不摻雜任何虛假；她敢于沖破傳統愛情的藩籬，表達了她對美好生活和對平等愛情的向往。

高加林的“民辦教師被下”，預示著他又變成農民。后來，父母讓他去城里賣饃，劉巧珍卻幫助高加林把饃賣了出去。這件事情促成了高加林和劉巧珍的愛情。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從此有了相同的目標，有了共同的追求，只是高加林好面子，又不懂得在農村如何生活而已。在生活中，劉巧珍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在精神上會用她那美妙的信天游歌聲去撫慰高加林失落的心。她會付出全部的愛溫暖高加林，讓他振作，重拾對生活的期望。若不是劉巧珍這般真誠的愛，高加林又怎會熬過那段艱難的歲月？高加林面對劉巧珍這份愛的時候，他迷茫、困惑、不知所措；但劉巧珍溫柔的氣質，如白楊樹般挺拔的身材和美麗動人的眼眸，讓他著實心動，他最終還是吻了她。

高加林和劉巧珍的愛情注定是一場悲劇。充滿學識、心高氣傲的高加林不甘平庸，不甘心一輩子做一個農民，他做夢都想離開農村，他從未對劉巧珍說過他愛她。高加林決定跟劉巧珍在一起是因為劉巧珍在生活中幫助他，在精神上鼓舞他，或者是因為他對農村的困惑，這樣的愛，又怎會長久？他們在文化和思想上的差距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障礙。理性的高加林終歸還是覺得他和劉巧珍的感情是錯的，他始終認為，他的前途和愛情是緊緊聯系在一起的。“他感到這樣一來，自己大概就要當農民了。”高加林在一生中最灰暗迷茫的日子里，是劉巧珍的鼓勵和照顧讓他漸漸走出失意，是劉巧珍在他最難過的時候，讓他感受到家人般的溫暖。劉巧珍對待愛情的真誠、勇敢是那么耀眼。劉巧珍對高加林說：“加林哥！你如果不嫌我，咱們兩個一搭里過！你在家里待著，我給咱上山勞動！不會叫你受苦的。”這段赤誠的言語、質樸的表達是一個真心實意的姑娘對自己心上人最大膽的表白，一個沒有學識的農村姑娘克服了心里的膽怯、自卑和羞澀，對自己所愛的人無所畏懼地表達愛。這樣的愛在那個還是很傳統的年代是多么讓人震撼，也包括文化人高加林，他深深地為劉巧珍所折服。這樣的表白無不是劉巧珍對傳統婚姻觀念的反叛，敢于和農村舊傳統抗爭。她從未理會村里左鄰右舍的嘲笑，高加林讓劉巧珍講衛生，她就每天起床刷牙，在那個觀念保守的農村，劉巧珍這樣的行為就等同于異類。后來，高加林和劉巧珍談戀愛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他們閑言碎語，嘴里沒有一句好聽的。當這個農村姑娘面對這些流言蜚語時，她并沒有放棄自己的愛情，依然等在那棵老槐樹下，期待著和愛人的見面。后來，劉巧珍和高加林兩個人騎著車子逛縣城。村里的人都在議論他們，連路邊的孩子們都在高聲叫著：“高加林、劉巧珍，老婆老漢逛縣城。”他們要把自己的幸福告訴全世界，對于那個仍然保守、封建的農村來說，他們的愛情太高調，也不被認可，可劉巧珍不放棄，敢于向傳統挑戰，敢于與愚昧落后的舊觀念作斗爭，她敢于反叛傳統的勇氣，賦予了農村愛情新的意義。

三、待人處事的善良

劉巧珍用最溫和、最柔軟的方式，精心地呵護著她的愛情，像是春雨對大樹的滋潤。他們會在密密的青紗帳里，像孩子般拉著手漫無目的地走著，走累了，會找個地方躺下來。劉巧珍用她那小巧的嘴巴貼著高加林的耳朵，輕輕地給他唱那些祖先流傳下來的古老的歌謠。有時候，高加林睡著了，劉巧珍會把他搖醒，心疼地說：“看把你累成個啥了。你明天歇上一天！”沒有強烈的誓言，沒有熱切的言語，她像母親般呵護著高加林，給他唱著歌，讓他安心地睡覺。這幅畫面是那樣的安寧、美好。對于劉巧珍而言，從高加林第一次親吻她，他們相愛的時候起，她就將自己的生命緊緊地和高加林連在一起，從不吝嗇地付出自己的愛和全部，就算再艱難痛苦，她也無所畏懼，只有對自己愛的人付出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重要。劉巧珍如癡如醉地愛著高加林，看到自己的愛人因為白天在地里干活兒受苦受累，她心疼。她心甘情愿用自己一生的辛苦去換取他的舒適與快樂。為了這份愛情，她無視鄉里鄉親的嘲笑、父母的責備，和高加林高調地談著戀愛。后來，高加林到了縣城工作，她噓寒問暖，在家里細心地照顧高加林的父母。

可是，美好的愛情總是那么短暫，高加林和劉巧珍兩人越來越遠。高加林提出了分手，劉巧珍并沒有乞求挽留。那樣執著的劉巧珍不會去苛求沒有愛的感情，她雖生于農村，但并不是個俗氣的姑娘，自卑卻從不自賤。當高加林要分手時，她恨極了他，但更多的是怨。高加林是她心愛過的人，她為他痛過，為他歡笑過，做過關于他的夢。但是，她非但沒有報復高加林的背叛，反而是原諒和寬容他。在高加林拋棄劉巧珍后，高加林被退回到農村；在姐姐想要羞辱高加林時，劉巧珍跪在姐姐面前，哽咽地說：“我給你跪下了！姐姐！我央告你！你不要這樣對待加林！不管怎樣，我心疼他！你要是這樣整治加林，就等于拿刀子捅我的心哩……”即使高加林傷害過她，讓她如失去生命般痛苦過，可她依然擔心著高加林，托人給他找工作。這體現出她有無私奉獻的精神，是有仁愛心腸的女性。她不企圖財富，不攀附富貴，她心疼那些被傷害、被侮辱的小人物，她甚至愿意付出一切。劉巧珍對高加林的感情很難用一個詞去描述，她的愛赤誠、熱烈、堅貞，這樣的感情是無私的，是樂于奉獻自我的，只要自己愛的人幸福，她愿意付出所有。她雖然想高加林可以陪在自己身邊，可是看著自己的愛人每天干農活兒如此辛苦，她又鼓勵他去縣城里工作。她沒有埋怨過高加林，反而一如既往地支持他，替他照顧家人。心靈的善良和美麗的臉龐就形成了一個讓人敬佩又心疼的劉巧珍。

四、順從傳統的軟弱

劉巧珍的愛是無私的，毫無保留的，不求回報的。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為愛癡狂的農村姑娘，我們依然能發現她軟弱的一面。這或許也是所有的中國女性都有的對自己愛人的過分依賴和順從。劉巧珍對愛情太過于投入，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價值。愛情應該是雙方互相平等的，而非崇敬和仰望。單純、美麗和善良的外表下，劉巧珍也隱約含著些許愚昧和傳統。高加林提出分手后，劉巧珍的心里受了沉重的打擊，但她并沒有倒下去。她在經歷這些事情之后，開始反思自己的感情，思考和高加林的差距。她作出了妥協—接受了以前拒絕過好多次的馬栓。

劉巧珍的愛情是熱烈的、真誠的，又是悲劇的。小說中，作者對劉巧珍按老鄉俗行婚禮的選擇上做了濃墨重彩的鋪陳。當劉巧珍愛情失敗的時候，馬栓又向她求婚。她沒有想到在被高加林拋棄后，在自己名聲大壞的時候馬栓竟還會再來找她。劉巧珍見到馬栓后問他：“我已經在村前莊后名譽不好了，難道你不嫌……”劉巧珍的心還是被傳統貞潔一遍遍地戳傷，她越發自卑，越發懷疑自己的價值，即使沒有愛情的婚姻她依然坦然接受，她終究逃不過命運的安排。從現實方面分析，如果把“幸福”定義為“當你愛不到你愛的人就選擇愛你的人”，那么依據這個想法做的選擇就會導致悲劇。不可否認，劉巧珍是個好姑娘，她有美麗無瑕的外表，有至真至純的靈魂，她對高加林的感情赤誠而又強烈。然而，在那個落后的農村，劉巧珍從沒有受過教育，在精神上她依然是保守的，她認為只要奉獻就可以，她忽視了在愛情里更重要的是兩個人心靈的默契。所以，路遙筆下的劉巧珍的愛情是失敗的，歸根到底是傳統文明的徹底失敗。

在《人生》中，劉巧珍身上還有很多地方值得人們思考。面對高加林的背叛，對于她來說是多么沉重的打擊，但是這個堅強的姑娘沒有放棄生命，沒有被人生的磨難打倒，她依舊堅強，依舊善良。她愛她的家鄉，愛太陽，愛土地，愛勞動。路遙通過熱愛勞動、熱愛家鄉的劉巧珍來表達自己對家鄉的熱愛，來透露自己對在經受苦難的人們依然保持善良的心靈的贊美。路遙贊揚傳統美德、贊美仁愛之心和樂于奉獻的美好品德。

通過對劉巧珍的人生進行深度剖析，我們清晰地發現她愛情的執著追求與向往，還有她的愛情悲劇，都是由于她不夠獨立的人格和知識、視野的狹窄所決定的。因此，劉巧珍這一形象又是新時代、新生活的典型形象，也代表著新時代、新生活中女性的覺醒。她的愛情最后是失敗的，但又是有深刻意義的。她代表了所有追求愛情天長地久的女性對美好的向往。愛情很重要，但它絕不會是人生的全部，人得先生存，然后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