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倩
林徽因的一生獨特而有魅力,雖然她留存的詩作并不多,但每一首都是璀璨而富有光芒的。她具有敏銳的捕捉能力,善于發現周圍事物的美,在她的世界中,世間萬物都是獨特的,充滿美學價值。詩歌是她對情感的表達、內心的展露。在對新月派的繼承與創新中,她不斷突破,使其詩歌表現出多樣的審美主題,內涵豐富,將古典美與現代美融合為一體,成為獨特的存在。
一、林徽因詩歌的審美主題
林徽因集智慧與美麗于一身,被胡適稱為“中國一代才女”。她鐘愛詩歌創作,雖然作品數量屈指可數,卻都有獨特的風格,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和經典的魅力。其詩歌主題豐富,具有獨特的美學風貌,可以分為以下幾類:闡釋愛情、歌頌自然和感悟人生。
(一)闡釋愛情
林徽因的一生是詩意的,她有刻骨而又悲傷的愛情,徐志摩、梁思成、金岳霖都是她情感中的記憶。愛是詩人內心情感的體驗,是心靈的感悟。在林徽因的詩歌中,她創作最多的就是愛情詩,占全部詩歌的半數以上。在她的眼中,愛情是真摯、純凈的。對于每一個女性來說,愛情是最美好的事物。在林徽因的詩歌中,我們也可以感受到她對愛情的渴望與向往,但愛情在現實中終是脆弱不堪、轉瞬即逝的,便又充滿無盡的感傷與惆悵。林徽因詩歌中的情感是豐富復雜的,在孤寂的心靈下流露著哀愁的情緒,別有一番韻味。
論及林徽因的愛情,最富永恒魅力的就是她與浪漫詩人徐志摩之間的感情。他們之間的情緣是浪漫而神秘的。就林徽因的詩歌創作來說,徐志摩可以說是她的領路人和靈感激發者。在她的很多詩歌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她對段往日情感的回憶和詩人徐志摩影子的存在,如《深夜里聽到樂聲》《情愿》《仍然》等。在詩歌《任然》中,她對徐志摩的《偶然》作出應答并且坦誠自己的心跡。他們的相識是偶然的,多年后愛與恨都成了往事,他們仍然是對方最親密的朋友。“你展開像個千瓣的花朵/鮮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那溫存襲人的花氣,伴著晚涼/我說花兒,這正是春的捉弄人/來偷取人們的癡情!”(《任然》)詩人看似是在寫春、寫花,其實句句都透著情,用“春的捉弄”將他們之間的愛情蓋棺定論,不是人無情,而是命運弄人,相遇在不合適的時間里。詩句朦朧絕美,訴說著自己的無奈之感。在追求愛與美的同時,林徽因在愛情中始終保持一種清醒理智的態度。在《仍然》中,她用“永遠守住我的魂靈”這一句作出了自己唯一的回答。“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這些個淚點里的情緒。”(《情愿》)在這首詩中,沒有華麗的詞語,卻可以看出詩人內心劇烈掙扎的情感和對逝去的愛的感傷,以委婉的方式拒絕了對方的心意。“別丟掉/這一把過往的熱情/現在流水似的/輕輕/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嘆息似的渺茫/你仍要保存著那真!”(《別丟掉》)這首詩流露出了詩人內心對熾烈情感的壓抑,對愛的熱切與執著,同時也充斥著愛情的悲哀與憂傷,具有苦澀情味。
林徽因一生都在追求完美,可對于她的愛情來說,是并不完美的。面對她與徐志摩的邂逅,她的理性告訴她,他們之間的感情是錯誤的,她是無法接受一位已婚男子的。正如她自己所言:“我的教育是舊的,我變不出什么新的人來。”或許也只是對風流才子的誤解,“我卻仍然懷抱著百般的疑心”(《仍然》)。但無論何種原因,她最終選擇離開徐志摩。在林徽因的愛情詩中,她的情感是復雜矛盾的,她追憶逝去的愛情,充滿惆悵,同時又在詩中寄托著自己的希望,表現對愛的執著。“你愛這里城墻/古墓,長歌/蔓草里開野花朵。”(《城樓上》)詩人對過去的戀情進行回想,到處撒下愛的音符,然而時光已逝,一切都是惘然。“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亂的花影/那便是我私闖入當年的邊境!”(《那一晚》)這是對一段隱秘情感的真實、細膩的回溯,表現出詩人對愛情的渴望和情感的真摯熱烈。“忒凄涼/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太薄弱”(《深夜里聽到樂聲》)展現了一種難以言狀的愛的隱痛。在這些詩歌中,我們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林徽因在愛情中的矛盾心理和獨特的情感。
林徽因詩歌中的情是超凡脫俗的,具有全新的意義。她渴求愛情,直率坦誠,但又充滿苦痛與孤寂,她的內心世界是隱秘的。她將愛融入自己的詩歌創作中,使其斑駁復雜而又獨特,給人豐富的審美意蘊。
(二)歌頌自然
林徽因自小便有對自然的熱愛之情,她在詩歌中極力抒發自然之美,顯示出了她對自然的無比鐘愛。她熱愛自然,追求美、渴望美。萬事萬物都是美的存在。在生活中,她真誠地感受到自然界的景物是那樣“美得到處使人心慌心痛”(《山西通信》)。她詩中多姿的自然風物、雨后的平原、三月的桃花、秋日的紅葉、殘落的梅花等景物都能引起她對美的無限遐想,體現她對自然的真誠歌詠與贊美。
在林徽因眼中,“一切有機生命皆憑借物質扶搖而入于精神的美。大自然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活力……這個活力是一切生命的源泉,也是一切‘美的源泉”(宗白華《美學散步》)。在詩人的筆下,這些景物顯得纖小靈動,蘊含詩中,寄托著詩人獨特的情感。
“我愛這雨后天/這平原的草青一片/我的心沒底止的跟著風吹/風吹/吹遠了香草,落葉/吹遠了一縷云,象煙/—象煙。”(《雨后天》)這首詩通篇描繪自然景物,顯得輕松、隨意。雨后的平原草色青青,生機盎然,空氣清朗,讓人心情舒暢且倍感愜意。但此詩仍可以體現出詩人內心如云似煙、渺茫飄逸的情緒,情感隱秘,悠遠綿長。自然景物中的美是豐富的,寄予了詩人無窮的靈感。“紫藤花開了/輕輕的放著香/沒有人知道/……/藍天里白云行去……”(《藤花前》)投射在“一脈靜”的池子里而形成的“倒影”,紫藤花的開放及散發出的清香,無人知曉,營造了一幅恬淡雅致的畫面。在優美的字里行間中,我們仍可以感受到詩人的孤獨與無奈,反復地吟詠,在寥寥筆墨中隱藏著詩人的悲情。
在《紅葉里的信念》一詩中,林徽因以秋天和紅葉為意象,描繪了一個不一樣的秋。詩人一路上看見霞光、白云、白欄桿、藍天、黃月光、赤紅的山坡,還有最重要的如血的紅葉,這一切的顏色都是那樣純凈,體現了詩人心境的純粹,對生活和夢想的珍視與執著。《一首桃花》中的“朵朵露凝的嬌艷/是一些玲瓏的字眼”,讓人對這種美怦然心動。春之桃花,爭奇斗艷,既多情又風情萬種。徐志摩認為《一首桃花》與“記得綠蘿裙,處處憐芳草”(賀鑄《綠羅裙·東風柳陌長》)屬于同一種境界,并且夸贊林徽因的詩為“佳句天成,妙手得之,是自然與心靈的契合,又總能讓人讀出人生的況味”。由這首詩可以聯想到《紅樓夢》中的黛玉葬花與那首悲戚、凄涼的《桃花行》。與之相同的是,雖然詩人也有憐花、惜花之情,但并無悲情,直至末句那淡淡的笑,那多情的一瞥,才透露出詩人些許無奈而又自然的感傷。“梅花你這些殘了后的枝條/是你無法訴說的哀愁”(《對殘枝》)中,詩人也借梅花的殘落表達了自己的“無可奈何花落去”(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的悵惘之情。林徽因的散文《山西通信》中就曾提到“天是透明的藍,白云更流動得使人可以忘記很多的事”。林徽因熱愛、崇尚自然,自然賦予了她靈感。她通過描繪自然景物來寄托自己的希望和情感,抒寫心靈的震顫,而這些內心的體驗都隱含在她對大自然的描寫和贊美背后。
(三)感悟人生
林徽因的一生都處在矛盾中,她追求情感上的希望,可在現實生活中又充滿無盡的失望。她通過詩歌表達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對人生的感悟,含蓄而又滿懷傷懷,具有一種難以掙脫的失落與孤獨感。正如林徽因在《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中所言:“我們在這一群劇中的角色自身性格與性格矛盾;理智與情感兩不相容;理想與現實當面沖突;側面或反面激成悲哀。”面對人生的種種遭遇,她有無盡的感慨,使她的詩歌也具有凝重的色彩。生活的不幸,病痛的折磨,生命的追問,貫穿她的一生。她從內心出發感受人生的無常與無奈,使其詩歌獨具一格。她以一首《人生》描述命運與生活,用輕松的言語訴說沉重的話題,更顯悲哀。“人生/你是一支曲子/我是歌唱的/你是河流/我是條船,一片小白帆……”她給人生下了多重定義,把人生比喻成曲子、河流等事物,闡釋了人生的復雜性與曲折性。
“一把落花似的幻變/還為的是那不定的/悲哀,歸根兒蒂結住/在這人生的中心!”(《秋天,這秋天》)這首詩充滿了詩人對人生的感嘆,內心失落與悲哀。在詩人眼里,秋天是特殊的,是情感的悲傷,是失去愛人的痛悼,表達了詩人在樂觀的人生態度中,夾雜著面對現實,“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悵之情,具有無法排遣、難以訴說的失落與凄涼。詩人的世界是孤寂的,充滿哀愁與苦痛。“黃昏黯然,無言的走開/孤單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懷抱!”(《一天》)此時,林徽因正深受生活的折磨。雖然人生充滿孤寂,但林徽因的態度是十分堅決的,正如她在寫給女兒的信中提到的:“我不會向悲哀投降,什么時候我都相信倔強的忠于生的。”面對所遭遇的人生,面對生活的痛苦與艱難,她從容地接受。在她的詩歌中,我們可以感受到詩人所獨具的感傷情懷,思想深刻。
人生無常,生命短暫,但林徽因仍執著地追求著希望與理想。“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蓮花/正中擎出一枝點亮的蠟/熒熒雖則單是那一剪光/我也要它驕傲的捧出輝煌。”(《蓮燈》)她用“蓮燈”象征美好的生命,縱然人生飄忽不定,就算生命終會結束,如果能像蓮燈一樣奉獻自己,散發出屬于自己的光芒,那么即使是夢的人生也必將是美麗的,是燦爛輝煌的。
林徽因的靈感來源于生活,體現在她的詩歌中是那么真切而又自然。她的詩歌靈動活潑,對人生充滿思考,是智慧的結晶。林徽因對自己一生的體驗與感悟是獨特的,使其詩歌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和與眾不同的韻味,具有不一樣的審美價值和理性的思考。詩人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展現了豐富的哲學色彩,迸發出屬于自己的生命的火花,具有獨特的魅力。
二、古典美與現代美
林徽因出身書香門第,官宦世族,從小她就受到良好的教育。1920年4月,她隨父游歷歐洲,接受西方教育,學習建筑與美術。1923年,徐志摩、胡適等人成立新月社,她常常參加新月社舉辦的文學活動。在中西方文化的熏陶下,她的詩歌同時蘊含著古典美和現代美,而這集中體現在她所提倡的建筑主張當中。
新月派詩人聞一多最早在詩歌中提出“建筑美”這一主張。“建筑美”,就是要求詩歌的節與句要勻稱均齊,使詩歌的外部形態在讀者的視覺上引發像漂亮的建筑物那樣的藝術美感。這一理論對林徽因有相當大的影響,使她在詩歌創作中自覺地去追求與探尋詩歌的建筑美,對中國現代詩歌作出卓越貢獻。林徽因長期處在建筑領域,她有一雙建筑家的眼睛,能夠看到周圍事物具有的獨特的建筑美。在留學期間,她受西方建筑理論的熏陶;留學歸國后,又與梁思成對中國古建筑進行研究與探索。在受到現代主義和古建筑的影響下,她追求一種新的主張,將這兩者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使中西化文化得到融合,達到和諧的狀態。這兩種不同文化的交融形成了她獨特的建筑主張,并且深刻運用在她的詩作中,顯現出詩作與眾不同的韻味與價值。“偏又流成憤怨,聚一堆黑色的濃煙/噴出煙囪,那矗立的新觀念,在古城樓對面/……/再低著頭去尋覓那已失落了的浪漫/到藍布棉簾子,萬字欄桿,仍上老店鋪門檻?”(《古城春景》)其中,“黑色的濃煙”與“煙囪”是現代工業的產物,而“藍布棉簾子”“萬字欄桿”和“老店鋪”是傳統的建筑。詩人同時運用中西方兩種不同的建筑,使之產生了碰撞,從而表達了詩人對過去的懷念和失落之情。
林徽因的詩歌具有很深的民族傳統和現代性,她將古典與現代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既可以體現傳統魅力,又可以表達現代特征。這種中西方建筑相互交融的主張帶給人視覺沖擊和想象,具有永恒的價值和美學意蘊。中西方文化的碰撞,既讓她的思想變得新奇,也為她增添了屬于自己的女性魅力。她的作品不僅展示了民族文學的美,同時也注入了西方文學的美,這兩種美共同結合在她的作品中,構造了獨特的審美內涵。
“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林徽因的一生是詩意的,雖然她的詩歌創作生涯很短暫,如煙花轉瞬即逝,但這種美留存在她的詩作和世人的記憶中,永遠都不會被抹去,更不會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