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興 李連蕊
代際理論產生于20世紀中葉,并于20世紀80年代傳入中國,成為眾多學者研究的熱點之一。特別是近些年隨著互聯網智能化時代的到來,我國代際關系呈現出越來越復雜的狀態,代與代之間在眾多方面存在差異與矛盾,代際理論也被越來越多的學者應用到不同學科領域。張楚的《過香河》也聚焦于代際關系問題,通過普通家庭的日常代際互動展現出老、中、青三代人的代際差異、代際隔閡與代際支持,呈現代際之間復雜交錯的精神狀態。
一、身份認同上的代際差異
身份認同指的是“個人或群體的某種獨特品質特征,與自我認知密切相關。從本質上來說,一個人的身份認同,是他們對于自己是個什么人的一種理解”(安東尼·吉斯登、菲利普·薩頓《社會學基本概念》)。自改革開放以來,城鎮化進程取得了高速的發展,越來越多的農民選擇離開故土外出打工。由于出生的時代不同,他們在身份認同上也存在差異。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一書中提到“長在土里的莊稼行動不得,侍候莊稼的老農也因之像是半身插入了土里”,“以農為主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態,遷移是變態”。在《過香河》中,以老艾和老葉為代表的老一代農民從出生起就扎根在農村,農村對他們來說是精神棲息的家園和永久的歸屬,城市只是一個短暫的停留地。他們來到北京也并非出于主觀意愿,他們適應不了這里的生活,也不理解為什么這么多人都到城市扎堆聚集,用老艾的話講,“人要死活不肯過好日子,連菩薩也勸不住”。文中描寫到老艾和老葉分別獨自到北京的場景:老艾第一次到北京費了一番波折,乘坐不同交通工具幾番折騰才到達北京;而老葉雖說年輕時有跑車的經歷,順利找到了蜜蜜,但到達醫院后的形象已是狼狽不堪—“老葉仿佛是個走夜路掉進河里的旅人,眉毛、發梢和臉龐濕漉漉的,衣角和褲腳滴答著水”。對于初次到達大城市的老艾夫婦而言,北京似乎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好客”,一路的波折先給夫婦二人一個“下馬威”,日后忙碌操勞的日常生活也叫二人疲憊不堪。和農村的生活相比,這里的生活節奏和壓力過于沉重,城鄉的巨大差異使他們認為這里并不是他們的安身之所。對于北京而言,他們只是“旅人”;對于他們而言,北京也只是一個暫時的落腳之處。他們只是城市的漂泊者,農村才是他們該回到的地方。只有過了香河,內心才踏實;只有回到農村,才能回到安心的棲身之所。
以“我”為代表的第二代農民和老艾夫婦等老一輩農民的觀念不同,“我”一方面向往城市的生活,另一方面又呈現出對于鄉土的不舍,是一種傳統與現代融合的狀態。文中的“我”從小生長于鄉村,后來辭掉公職來到北京念編劇班。相對于上一輩農民,“我”具有文化知識,接受現代都市文化氛圍的熏陶,但和蜜蜜這一代年輕北漂相比,又缺少了他們敢拼敢闖、不怕失敗的勇氣?!拔摇弊鳛槊勖鄣木司耍习谋淼埽敲勖叟c老艾母子之間的調節劑與傾聽者,看似是一個理性且清醒的人,實則相反,“我”的內心充滿了迷茫和糾結,站在城鄉的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從。當“我”去祁連山寫扶貧劇本時,羨慕山里農村夫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當“我”應導演邀請寫電影劇本時,每天又沉醉于美人、美酒的物欲生活,享受其中的愜意舒適。是留在城市還是回家鄉,成為一個“我”難以抉擇的問題。文中多次提到維特根斯坦的經歷,恰恰是映照了“我”是留下還是歸鄉的矛盾心理。以“我”為代表的第二代北漂打工人,既有城市生活的經驗,也保存鄉村生活的記憶,既不認同自己是城市人,也不想承認自己是農村人,在漂泊與回歸之間表現出迷茫的狀態。
以蜜蜜為代表的第三代農民則呈現出與前兩代不一樣的身份認同。如果說以“我”為代表的第二代農民還存有些許對土地眷戀的話,那么第三代農民則徹底失去了這種留戀,他們一心只想留在大城市,且成為這里的一分子。蜜蜜幼時在農村長大,之后外出上大學讀書,大學期間組建了樂隊,喜歡彈吉他、打籃球。他畢業后,在北京飯店后廚切過菜,在后海的酒吧里駐唱;現在開了手機膜公司,又舉辦歌唱選秀比賽,拍攝網劇。不管在校園還是社會,他都擁有無限活力,具有前兩代人未曾有的開拓和進取精神。雖然這些“事業”均以失敗而告終,但是蜜蜜總能夠順從自己的心意不停地“折騰”,他的關注點始終是面向未來的,并且不受傳統思想和習慣的束縛。在人際關系方面,他結交的兩個女朋友都是北京戶口,認識的球友也非富即貴,這都反映出他這一代的農民能夠從自身利益出發,希望通過一些外在人際關系在城市中獲得一席之地。蜜蜜的這些生活閱歷和思維方式與老艾夫婦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在體驗過城市生活后,子輩一代已被這里的生活深深吸引,他們叛逆性、先鋒性的性格只有在城市才有發揮的空間,才華和理想也只有在這里才能實現。
可以看到,三代北漂的農民呈現出三種不同的身份認同。老一代農民習慣于鄉村生活,那里承載著他們整個人生的回憶,對于城市他們只是匆匆過客;中年一代的北漂呈現出離土不離鄉的特質,內心充滿矛盾與迷茫,在現代與傳統之間無法作出取舍;新一代的年輕人表現出對外部世界的渴望,希望通過自己的奮爭獲得留在城市的機會,改變自己的農民身份。這種身份認同的差異是時代發展過程中必然會產生的。隨著城鎮化的發展,大量農民涌入城鎮工作或學習,而農村卻日漸蕭條,只有老一輩農民守在故土舍不得離開,年輕一代則無可挽留地朝著城市走去。
二、價值觀的代際隔閡
由于出生時代與生活閱歷不同,家庭中父輩與子輩在思考與處理問題方式上的矛盾也日益突出,從而產生價值觀上的代際隔閡。
在生活觀方面,老一代和青年一代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老一輩農民經歷過貧苦的年代,所以在日常生活上也保持著勤儉節約的習慣。文中的老艾舍不得花費兩百元交農村合作醫療,將蜜蜜扔掉的一次性內衣和廢棄紙箱重新撿回來。蜜蜜的生活觀卻與老艾截然相反:他將騎了半年且價值不菲的摩托車半價處理掉;明明生活拮據,卻闊綽地請朋友去私人會所吃日料。這種生活方式的差異勢必會引發父母與子女之間的矛盾:蜜蜜對老艾的節儉方式不能理解,揚言要將她送進養老院,認為她是得了“老年癡呆”;老艾也同樣是“半顆眼珠子也瞧不上他”。造成母子兩代人生活觀不同的根本原因是成長環境的不同。老一輩人一生勤儉節約,前半生貧窮的基因刻在他們骨子里,導致節儉成了他們的一種習慣。蜜蜜成長于消費主義盛行的年代,物質生活達到了充分滿足之后開始追求精神上的享受,溫飽問題從來不是他們的困擾,所以兩代人價值觀的差異是不可避免的。
在婚戀觀上,兩代人也同樣存在矛盾。蜜蜜的第一任女友王如云擁有北京戶口且吃苦耐勞,老艾十分滿意,蜜蜜卻認為二人不合適,一氣之下老艾回了老家,丟下受傷住院的蜜蜜。第二任女朋友是鄒姑娘,她同王如云能干的性格相比,相差甚遠,蜜蜜卻中意這位“食欲旺盛”的姑娘。同樣,鄒姑娘之所以選擇一窮二白的蜜蜜,理由也只是因為他的“傻氣”。二人從相戀到結婚,都出乎老艾夫婦和“我”的意料??梢姡贻p人的婚戀選擇和老一輩傳統觀念具有很大差異,在選擇婚戀對象時,他們更遵從內心的意愿:一方面這顯示出現代年輕人婚戀觀的進步,他們不再一味地把金錢、地位、家庭作為愛情的第一要素,而是更多關注性格等內在因素;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年輕人婚戀觀的片面、偏執,與老一輩的婚戀觀相比,他們缺少家庭責任感,顯示出沖動、不成熟的傾向。
同樣的隔閡也出現在“我”與蜜蜜兩代人身上?!拔摇迸c他雖然相差十幾歲,但也存在價值觀上的代際差異?!拔摇睂γ勖邸罢垓v”的行為不理解,甚至表現出譏諷或調侃?!拔摇辈焕斫鉃槭裁茨贻p人都喜歡到北京扎堆,更不理解他們那種像“皮耗子”一般叛逆且打不倒的精神。他在地鐵口賣唱的裝扮在“我”看來像盲詩人,當他騎上那輛黑色的寶馬摩托車時“我”感覺像五十毫米的麻花釘被釘到鋁合窗上?!拔摇泵看慰吹剿?,總會想到斯特菲爾德的那句話,“青年人往往自視聰明,就像醉漢自覺清醒一樣”??梢姟拔摇睂γ勖鄣谋逼⒉槐в行判?,他的行為在我眼中只是頭腦發熱不切實際的行為。在蜜蜜眼中,“我”也不過是一個對生活失去熱情的迷茫中年男性,他同樣也不理解“我”這樣平庸與無趣的生活方式。
張楚以“我”的視角去敘述三代人價值觀上的代際隔閡,但他又很少對哪一代人的價值觀作出傾向,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來展示代際的隔膜與矛盾。每一代人都有屬于他們的時代烙印,很難要求他們去改變,真正能做的應該是正視這種差異性,正視代與代之間的隔閡,這樣才能實現代際之間的真正溝通。
三、不對等的代際支持
“代際支持,從狹義的代際角度理解,認為是在家庭內部子代與父代之間的代際資源的雙向流動,也就是金錢等經濟資源和勞務等非經濟資源在代際之間的雙向流動?!保ɡ羁隆洞H支持的研究評述》)在中國傳統家庭中,特別是農村家庭,成員之間內部黏性較大,養兒防老的思想根深蒂固。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發展,農民在代際支持上呈現出新的變化—代際支持的不對等,具體表現為父輩在情感或是經濟上對子輩始終如一的付出,而子輩對父輩反哺的弱化。
在小說中,盡管蜜蜜與老艾夫婦之間存在矛盾與隔閡,但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對抗,父母對子女無私的愛在細節之處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首先,在日常生活方面體現為父輩情感上的代際支持。老艾來到北京之后,便負責兒子一日三餐,天不亮就從床上爬起來按照蜜蜜的口味做早飯。蜜蜜的腳被挑斷筋之后,老葉更是每天騎三輪車去買牛蹄筋、羊蓋骨等東西給他補身體。
其次,在工作方面體現為父輩經濟上的支持。蜜蜜的公司開業之后,老艾和老葉充當起廚師、搬運工、保潔員,并每晚加班到深夜;之后,蜜蜜舉辦選秀比賽、拍攝網劇。這些或許在“我”看來不切實際的想法,老艾與老葉也都沒有阻攔,只是在后方沒日沒夜地生產手機膜為他提供經濟保障。雖然這些“事業”均以失敗告終,但夫婦二人不僅沒有責備蜜蜜,反而打算回老家賣燒雞,賺錢供他東山再起。蜜蜜在他們心中似乎就是一位“末路英雄”,擁有無限潛能,隨時能夠成就一番大事業。
不管在生活上還是工作上,父輩對子輩的支持都是無私的,飽含著父母對子女深深的愛。但是,反觀蜜蜜對老艾夫婦的反哺卻少之又少,唯一給老艾買的Burberry豹紋真絲上衣,老艾還一次沒有穿過。不僅如此,蜜蜜在與老艾發生爭執之后常常訓斥她,有幾次老艾只能默默哭泣。出現這種代際支持不對等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第一,隨著城市化及工業化進程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留在城市生活。由于距離和時間等因素影響,他們與父母相聚見面的時間大大減少,子女無法給予父母足夠的關心與照顧,甚至由于長時間缺乏接觸溝通,雙方情感也逐漸生疏,從而導致情感上代際支持的不對等。第二,自計劃生育政策實施后,大多數家庭往往只養育一個孩子。父輩及祖輩將全部的關愛都傾注在一個孩子身上,他們成了家里的“掌權者”,在這樣環境下成長的一代往往缺乏奉獻與付出精神,更多帶有自私與自我的性格,所以在他們長大成人后自然也欠缺代際支持意識。第三,年輕一代面對巨大的生存壓力,無暇顧及父母,或者沒有經濟能力反饋給父母,甚至還需要父母經濟上的支持,這也造成了經濟上代際支持的不對等。這種現象的出現是社會發展的產物,同時也是階段性的狀況,隨著社會制度的完善,相信這種代際支持上的不對等將有所改善。
代際問題是人類發展過程中一直存在的問題,畢竟不同時代的人都有屬于他們自己的專屬烙印。作者通過《過香河》這部作品向我們真實地反映了老、中、青三代人對北漂的不同的態度,還有現代家庭中父母與孩子在生活習慣、價值觀、婚戀問題上的隔閡與矛盾。我們也看到了父母對孩子無私的愛、不求回報的付出與犧牲,這正是無數中國農村家庭、北漂家庭的真實寫照。張楚用溫暖的文字敘述一個普通小家庭的代際互動,也折射出千千萬萬中國家庭的代際關系,飽含作者在代際書寫背后對小人物深深的人文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