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味道

嚴新財

王小虎是個命苦的孩子，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他的母親的眼睛不知什么原因就快要看不見了。小虎的父親帶母親去看醫生，醫生說要動手術。手術的費用估計最少也要兩百塊，而王家所有的存款加起來只有五十塊。

為了給小虎的母親治療眼睛，他的父親在農忙之余練就了一門捉鱔魚的絕技。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江漢平原的農村有三多：湖泊多，水稻田多，溝渠多，到處都有野生黃鱔。一般人一個晚上捉一斤左右的黃鱔就算運氣不錯了，而小虎的父親往往一晚上能捉到四五斤。

由于賣黃鱔的人比較多，一斤黃鱔最多賣一毛錢。這樣下來，一天也只有四五毛錢的收入，離給小虎的母親治病所需的錢相差太遠，小虎的父親十分著急。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小虎的姥爺的一個遠房親戚是廚師，教小虎的父親做盤鱔，讓他做好后直接賣給那些小飯攤兒或者小酒店。盤鱔可以被賣到一塊錢左右，除去成本，一斤盤鱔可以賺五六毛錢。小虎的父親計劃好了，除去下雨天不能去捉黃鱔外，三個月左右就能湊齊給小虎的母親治病的費用。

最開始，小虎的父親做好盤鱔以后將其用塑料袋子包裝好，然后帶著小虎送貨，等小虎熟悉以后就讓小虎自己去送。為了獎勵懂事的兒子，小虎的父親每天都把裝袋后多余的盤鱔給小虎吃。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一天，八歲的小虎在送完盤鱔之后，被人販子拐賣到了一戶只有兩個女兒的人家做兒子了。小虎開始又哭又鬧，不吃不喝，但終究沒能持續太久。那戶人家的日子還算好過，養父母也待他不薄，給他買了新衣服，改了新名字，叫“李家望”，他的兩個姐姐也都喜歡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早年，小虎也試著逃跑了幾次，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他知道，自己還小，只有長大了才有能力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人生就是這樣，時間能沖淡了一切，也慢慢沖淡了小虎對親生父母的記憶和思念。養父母的養育之恩慢慢感化了小虎。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成了真正的李家望。

和所有走在正常人生軌道上的年輕人一樣，李家望結婚生子了。在自己的努力和姐姐的幫助下，成就了一番事業。每年，他都要斥巨資資助一個公益組織，讓組織幫助被拐兒童的家庭破鏡重圓。當然，他自己也尋親無數次，每次都以失望告終。他有些氣餒了。

人的一生有時就是一出戲劇，許多戲劇性的情節總是一幕幕時不時地跳出來。一天，李家望帶六歲的兒子出去旅游，在半路上，兒子死活要下車吃東西，李家望只好跟著兒子走進了一個路邊小農莊。當他拿起菜單，看見招牌菜名字叫“沔陽盤鱔”時，他一下子張大了嘴巴，差點兒叫出聲。三十年前的場景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他當即點了一份“沔陽盤鱔”和其他幾個小菜—他迫不及待地想嘗嘗已經三十年沒有吃過的童年美味了。

盤鱔很快就上來了，李家望吃著吃著就流下了眼淚。兒子詫異，問：“爸爸，怎么哭了？”李家望含著淚花說：“我吃出了父親的味道。”兒子聽得一頭霧水，又問：“什么是父親的味道呢？”李家望就給兒子講了小時候吃盤鱔的故事。還沒等用完餐，李家望就激動地問店家：“這道招牌菜是誰做的？”店主人說：“是我做的。”李家望不禁有些失望。可能看出了客人的遺憾，店主急忙問客人為什么如此關心盤鱔是誰做的。李家望又一次講了盤鱔的往事，只不過比講給兒子聽時更加凄婉。他無法想象，一位父親在失去年幼的兒子后日子是怎么過的—親生父親后來還做盤鱔嗎？親生母親的眼睛治好沒有？

聽完故事，店家拿出手機，指著一張照片對李家望說：“教我做盤鱔的就是這位師傅，他姓王。”李家望仔細端詳了很久，還是沒有看出一絲親生父親的影子。

李家望決定取消旅游計劃，要去拜訪一下這位廚師，看他是怎么把這盤鱔做出“父親味道”的。他的心里還藏著另一個期望，或許，順著“父親的味道”，他能找到失散多年的親生父親和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