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宋元廣

娘走了，已近百天。

娘，這一百天，兒好難挨！

捧起碗，碗沿兒有您洗刷的痕跡；穿上衣，衣縫有您納綴的針線；睜開眼，是您浮在空中寵溺的眸子；閉上眼，是您溫暖、倔強、清秀的容顏。

睜開眼想您，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藏著您的影子；閉上眼想您，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埋著您的摯愛。

我希望淡泊這份恩情，希望逃避這份揉搓，我更怕日久清減這份回憶，我更怕天長沖淡這些傷痛……

娘，您不希望我這樣的！

我躲出來，逃到這海邊，逃到這原本孑立在海中的孤島。白天努力勞作，去消減分神的機會；晚間，酒飲至半醺，以期盡早沉沉睡去。

悲哀，我沒有逃脫。

清晨的海啊，云纏著島的半腰，娘！您攏我在您懷里的布繩，不也這般？

暮沉的日好暖，它緩緩地宿入海中。娘！多少個夜，我不是酣眠在您如海的愛里？聽，海浪拍岸的聲音，多像您輕撫的節拍。

靠近住處的山上有條小溪，石臺和坑凹處，積了一汪汪水。溪兩邊植被蔥郁，各種花兒：野薔薇、野草莓、野杜鵑等競相開放，幾只蝴蝶翩躚于花叢。偶爾的幾聲蛙鳴吵擾了山林的靜謐。

我的腳步聲吸引了一群蝌蚪，它們甩著尾巴朝我游弋，憨態可掬的大腦袋擠成一團。我悠悠嘆口氣：寶寶們，讓你們失望了，我不是媽媽呀……

娘，我在海邊，千里之外的海邊。

也不知您生前是不是也想來這里看看？

兒子努力地撿拾每一顆卵石，查看它的紋理，然后朝向太陽，以期您在空中能看到。

這里離家很遠了。或許離您近了，您可能就在目光可及的礁上，坐化成救苦救難的菩薩，為兒女祈福，為苦弱者祈福。

娘，今生繼承了您很多。您說過，若有理，不要低頭；若挨打，拼死也要反抗。這世間有理與無理，本沒有正理。

兒一直在您護佑下成長，您陡然走失，令我猝不及防。吃慣了您手攤的煎餅，七葷八素滿漢全席再也不香。穿慣了粗布衣襖，您細針密縫，何處再尋這般恩慈？

今天上午，空中飄來好大一片烏云，海風攜著雨撲向海島。娘，您曾告訴我，雨過了天晴。此刻我告訴您，今天見了一彎好靚的虹！

娘，您是否棲在虹的那一端？兒是否攀著虹，終能見到您七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