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首

楊獻平 北槡 徐源 唐興義 宋春燕 楊不寒

楊獻平

甘肅的雪（外一首）

退到祁連山上，有一只黑鷹

它在和大面積的白抗爭

退到戈壁，淺夢初開的凹凸不平

枯樹與荒草

退到敦煌，玉門關自掃白霜

村野及其背景。我在列車上

窗外的黃、黑、白，與藍的天空

互為良知的印證。壟畝以凍土

涵養(yǎng)人間食糧，臨時停車的遠山

此刻我想抽一支香煙

煙霧猶如明鏡，整個甘肅亦彎曲如弓

焉支山

留下來就好了，在青草中做一只蟲子

在匈奴的舊馬蹄上面

用松樹，修道家的房子和籬笆

用遠處的積雪

煮靈魂飲茶。當年八月的焉支山上

我一路念叨胭脂花

其實是紅藍，這種植物大抵還有

在亂草與荊棘叢里

依舊保持游牧。陣雨無中生有

一大片烏云，被藍天驅逐

包圍了我和詩人梁積林

僅僅那一天暮晚的天地之心

北槡

磨刀石（外一首）

石頭也是有生命的

那年冬天，我把附著在它上面的青苔

誤以為是曾經(jīng)祖父煙槍里的煙絲

后來父親把它搬到廚房

祖母用它磨剪子，母親用它磨菜刀

更多的時候被父親用來磨鐮刀，斧頭

我曾用它磨過削筆刀

總以為它的命比鐵硬。直到它被

重新擱置在路邊的雜草間

我才明白，很多人的命和磨刀石一樣

會越磨越薄

草木深

一只喜鵲在樹間鳴叫，落下幾片樹葉

似乎是為了與之唱和

狗與貓在草叢中追逐，像很久以前

故鄉(xiāng)的羊群在田野里奔跑

夕陽西下。父親背著一筐豬草

炊煙是母親小心翼翼，點燃的生活的一部分

而那些生長在山中叫不出名字的樹枝

被我們當成一把鋒利的劍

徐源

五月未央（外一首）

野草的鋒刃從大地鉆出

蚊子——無業(yè)浪蕩者，繞著一扇蘇醒的窗戶

不停地拍馬屁

夜晚，贊美者像修剪整齊的樹

言詞從鼾聲里擠出

我心無旁騖，燈火暗淡

微風把心跳擱置在低處

秋天

睡在鵝卵石上的溪水

赤裸的婦人

風在空中徘徊，踟躕虛弱

找不到歸宿

一片葉旋舞

緩慢、細膩、安靜

落下空茫的芭蕾

一片葉是一個磁場

飛走的鳥，是它的魂靈

田野在高處晃蕩

秋深了。我撫著自己的胸膛

就像? 撫過溫柔的南方

唐興義

最親近的沉默（外一首）

那天傍晚

我又一次為父親剃頭

些微陌生的剃刀變了

剃刀下的頭發(fā)

蓬松而柔軟，數(shù)量變了

頭頂白雪的父親和他

操心的事，都變了

拿剃刀的我變了

躬身收割蒼老，手勁變了

刺啦刺啦的剃發(fā)聲變了

五年間，一切都變了

唯一沒變的

是我和父親之間

最親近的沉默

瞥見

后視鏡里的父親

又歪了幾度

弧度和他的疼痛成正比

我看見，他吃力地拖著身子

站在掏空他心血的田野間

像一棵彎著腰的老榆樹

仿佛是在虔誠致謝

而那入懷而來的風

非要將他扶正

宋春燕

石頭記（外一首）

我不能同時記錄曠野里的聲音

風從流水的上游吹過來，離風最近的石頭

最先感應到疼痛，裂開口子

但它并沒如兩朵云相撞時撕裂的叫喊

它甚至沒有向別的石頭發(fā)出示警，這是石

頭們的家訓

一塊石頭不會輕易被風所裹挾，草木也一樣

風不能讓一塊石頭變得不再是石頭

如果風從另一面吹來，或者從任何一個角

度吹來

情形大抵一致

不過是把這種劇本重復一遍

石頭只有在時間的股掌中，才會慢慢老去

你沒看錯，石頭也在老去，而新的石頭又

在誕生

它掉下的粉末，正在向一株蒺藜靠近

蟬聲謠

我是我用舊的殼，新生的肉

我是六月的太陽里一座小小的驛站

因為柔軟，我謀取了大量草木的信任

不斷喊出內心的焦渴，喊出六月太陽蓬勃

的荷爾蒙旋律

一些被失意或者失戀鞭打過的人，會愛上

這樣失控的聲調

而我僅僅是抄襲了他們的情緒

我沿著山水間的任意一條光線，都能回到

嶄新的軀殼里

六月的太陽并不長久，它很快會被白霜取代

在這之前，我必須遁入地下，借用秋風裹

起我的肉體

楊不寒

臨帖記（外一首）

天用云作字。地，沉埋龍骨與鐘鼎

流水運筆至會稽山陰，仍有絲綢

般的波紋。漢字躍上馬背

穿過箭雨，找尋真書的筋骨

山谷間長蛇吐著信子，東坡

有丑石壓住蛤蟆。仙鶴掠過琉璃瓦

故國如夢，筆給自己的冢

題寫碑文。古人隱進了時間的群山

只在宣紙的雪地里留下足跡

一點，一撇，一彎鉤，腳印合著腳印

墨是誰家蒼苔，熬過了結冰季節(jié)

于深春時爬上我的袖口

良宵引

黃昏盡頭，九月像放下了執(zhí)念的人

風拍了拍樹木蕭條的肩膀

樹葉在虛化。所有不甘的心在凋落

而我們，終于可以坐下來好好賞月了

時光在倒退，一直退回童年的籬院

桂花飄香，家人們圍坐在一起

星空深處的臉龐也在倒退

退回屋檐下，一只燈泡陰暗的背面

宿命之聲始于飛蛾的撲打。太多年過去

我們終于可以指認月亮的軌跡了

但來路仍在虛化。古老的權杖敲擊秋夜

月光白白翻譯著我們的心情

欄目責編：曹正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