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燕子（散文）

馬建斌

我心里有一首叫《燕子》的歌，這首歌跟母親有關，也跟布爾津一位叫努爾古麗的哈薩克族姑娘有關。

記得拿到母親的體檢單是在一個周末的午后。西斜的太陽像個火紅的大盤子，給醫院及周圍的行人、樹木、花草，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橘黃色，一切都顯得祥和而寧靜。只是，此時的我沒有心情去觀賞這些景色，眼前一遍又一遍閃過的是醫生嚴肅刻板的表情。耳邊回響著醫生厚重的聲音，你母親得的是胃癌！已經到晚期了，建議你趁著她現在還能走動，帶她出去去轉轉吧，讓老人放松放松心情，可能還會多一些時間。

不能住院治療嗎？我母親才六十多歲，還年輕啊。我用祈求的眼神望著醫生，聲音顫抖像隔壁患哮喘病的大爺，斷斷續續，結結巴巴。心跳得像鼓點，血液極速沖向著我的大腦，我擔心自己會突然癱坐在地上。

住院意義不大了，而且做化療老人是很受罪的。你們家屬要想讓住院，是可以的，這是你們的權利。

我從醫院里走出來，心情沉重，腿像注滿了鉛，人像是被電擊過一樣，打著晃兒走在回家的路上。母親的身影，還有她坎坷平凡的一生，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來回滾動。

母親逃荒來到新疆后，便扎根在木壘縣一個偏僻荒涼的小山村。據老人們講，母親年輕時也很漂亮，像家鄉藍天上一片潔白的云彩。只是，她把自己的容顏和青春，還有精力，全部消耗在了自己的家庭上，沒有好好為自己綻放過一次，就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農村婦女，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慢慢變老。我曾經試探著把母親一生的經歷羅列，發現那就是吃了一輩子粗茶淡飯，穿了一輩子粗布短衣，干了一輩子苦活累活。就是到老的走不動、疾病纏身時，也拿不出一件能向別人炫耀的事。假如非要找一件，那就是她的十個孩子，雖然這些孩子都沒能成為飽讀詩書，為社會做出重大貢獻的人，但對一位母親來說，子女們高大魁梧、健康快樂，就很知足了，也足夠向世人炫耀了。

一公里多的路程，變得很漫長，醫生給的“選擇題”在腦海里翻騰著，斗爭著。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做出選擇，是帶母親去住院，接受治療呢？還是帶母親外出轉轉，看看風景，在她生命的最后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

一個朝霞滿天的早上，我開著自家的轎車，帶著妻子和母親出發了。我們要陪母親去布爾津禾木村還有喀納斯去轉轉。這是朋友推薦的線路，說那里是人間仙境，環境優美，空氣清新，很適合老人去放松和療養。

傍晚時分，我們駛入了布爾津縣的地界。

就在我們即將抵達目的地時，我一個分神，車在一個急轉彎時，像脫韁的野馬，沖進了路邊的一個偏溝里，車發出幾聲轟鳴，車屁股冒出一股黑煙，便不動了。

這一突發事故，讓始料未及的母親頭狠狠地撞在了車門的鐵把手上，一滴一滴殷紅的鮮血從母親核桃皮一樣的臉上滾落，然后又滴在了衣服上，鮮紅刺疼了我的眼睛。母親像個受到了驚嚇的孩子，驚恐地望著我和妻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呼吸也好像很困難。

此時的我，心里慌亂像一團亂麻，大腦也好像停止了思考。在妻子的提醒下，我才逐漸恢復了理智，趕緊把母親從車上抱了下來，扶坐在了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妻子拿紙擦拭著母親臉上的血跡，輕聲細語地安慰著母親，像安撫孩子一樣。同時，也對我講，得趕緊找個醫院，給母親包扎一下了。

我再次坐進車里發動車，可是溝太深了，即便是給足了油，車除了發出嚇人的轟鳴外，還是紋絲不動。我叫妻子過來幫忙推車，可車好像跟我們耗上了，仍舊紋絲不動。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從遠處吹來的微風，帶著涼意，從我們身旁刮過，然后又奔向了遠方，只留下了一路孤寂的嗚咽聲。夕陽染紅了周圍小山，也染紅了坐在石頭上的母親。母親單薄的身子，再加上被血染紅的衣服，顯得更加憔悴。我擔心再找不到人幫忙，今晚就要露宿在這戈壁灘上了。我更擔心的是，母親的身體會受不了，因為我看見母親的兩只手緊緊地捂著肚子，可能她的病痛又犯了，她是怕我們擔心，在悄悄地掩飾著。

就在我們絕望的時候，遠處傳來了優美的歌聲，是一個女孩兒在歌唱。……燕子啊，讓我唱個我心愛的燕子歌，親愛的聽我對你說一說，燕子啊，燕子啊，你的性情愉快親切又活潑，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閃爍……

歌聲在空曠的戈壁灘上回蕩著，每一句都在追趕著上一句的回聲，最后所有聲音消失在茫茫的戈壁灘上。雖然聲音遙遠，斷斷續續，但依舊讓我們恐懼的心得到了一絲慰藉和一份感動。

我快步向牧羊姑娘跑去，她現在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姑娘二十歲左右，長長的頭發自然飄在身后，白凈的臉龐被夕陽蒙上了一層橘黃色，白中透紅，衣裳也在夕陽下發出了柔和的光彩。

牧羊姑娘沒有對我的突然出現表現出一絲驚奇，淡定地聽完我的訴說后，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

她熟練地解下了馬的韁繩來，一頭拴在馬鞍子上，一頭綁在車的后軸承上，等我發動了車，給足了油后，她拿起皮鞭，熟練地向上空甩了出去，鞭子像一道光，在她的周圍繞成了一個漂亮的圓弧，然后輕輕地落在了馬的屁股上。車在自身驅動和馬的拉力下，開了出來。

我從車上下來，如釋重負地長長出了一口氣，太感謝你了，姑娘，太感謝你了！哦，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努爾古麗，我是附近的牧民。她的臉上依舊帶著燦爛的微笑，一排潔白的牙齒發出閃亮的光芒，顯得那么白。

我連忙從衣兜里拿出一百元錢，一邊往她的手里塞，一邊再次說著感謝的話。

努爾古麗臉上的微笑不見了。我幫忙不是為了錢，我做這么一點小事收錢了，那我還是人嗎？說完騎上馬走了，身后留下了被夕陽拉得很長的影子，就像天空飛過的燕子。

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像是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不安地站著，兩只手相互揉搓，緩解著我的尷尬。

當我們攙扶著母親坐上車，準備再出發時，努爾古麗又掉轉馬頭，飛奔了過來。臉上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你們去禾木村還有一百多公里呢，而且前面有一段路前幾天被洪水沖斷了，所以這條路上才沒有車。你們看，太陽快落山了，前面再沒有人家了。老奶奶身體也不好，現在又受傷了，你們要是信得過我的話，建議你們今晚到我們村阿海的民宿住下，村里有衛生所，把老奶奶的傷口包扎一下。明天早一點出發，早早就能趕到禾木村了，連看日出都不耽誤。她閃動著明亮的眼睛望著我們，在等待著我們的答復。

在黃昏的暮色里，我看見母親對著努爾古麗用力點著頭。

阿海是一個壯實的漢子，濃眉大眼，皮膚黝黑，身材高大。阿海帶著我們去了衛生所，衛生員給母親的傷口進行了簡單的清洗和包扎。所幸，母親傷并不重，只是蹭破了一點皮。

阿海的民宿在村子的東頭，是用木頭制作的木板房，顯得古典而高雅。母親好奇地欣賞著，像在欣賞一件工藝品。可能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見到這種木屋民居。晚餐我點了一桌子菜，有手抓肉、炒菜、包爾薩克、奶茶。母親可能是餓了，也可能是哈薩克族美食的獨特味道，她吃了很多，吃的很香。在我的記憶里，這是母親自身體不舒服以來吃的最多最香的一次了。

正吃著，努爾古麗來了，給母親帶來了兩個馕，還有一盤子手抓飯。她說，我看這個老奶奶很慈祥，而且還受了傷，便做了些吃的，這也是我們哈薩克族人的待客之道。努爾古麗的聲音像燕子的歌聲，給單調的房子增添了溫馨。

母親露出了開心的微笑，用枯枝一樣的手，緊緊的拉著努爾古麗的手，顫顫巍巍地說到，姑娘，謝謝你啊，你是個好孩子，今天多虧你幫忙，要不然我們就在戈壁灘上忍饑挨餓哩。

沒事的奶奶，誰碰到這種事都會幫忙的，我們哈薩克族有一句俗語說得好，如果太陽落山時放走客人，就是跳進河里也洗不清這個恥辱。說著用自己的臉頰輕輕地碰了碰母親的臉頰，就像一個孫女對自己的奶奶一樣親近。

我看見母親的眼睛里閃動著淚花，身體微微地顫抖著，一個農村老太太，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哈薩克族姑娘，還收到了她的禮物，這是多么難得和珍貴啊。

晚上，我久久無法入眠，今天發生的一切讓我處在一種矛盾的情緒里，既有車開進泥溝使母親受傷的自責和愧疚，也有努爾古麗熱情幫助帶來的溫暖。睡不著，我索性爬了起來，透過明亮的窗戶遙望著屋外的景色，月亮高高地懸掛在村子的上方，把村子照的朦朦朧朧，像是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薄紗。不知道從哪個民居里傳來了一陣歌聲……燕子啊，讓我唱個我心愛的燕子歌，親愛的聽我對你說一說……歌聲在村子的上空回蕩著，也飄進了我的房間里，就像努爾古麗唱的一樣讓人陶醉。

第二天早上，在我們吃完早飯，將要結賬出發時，阿海把我拉到了一旁，溫和地說，努爾古麗早早地出去放羊去了，她臨走的時候來過了，交代我少收點你們的錢，還給你的母親帶了一條我們哈薩克族的手工藝品——繡花枕頭。說老人家馬上離開這里了，繡花枕頭讓老人家高興高興，留個紀念吧。

聽完阿海的話后，我愣在了哪里，為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善良的哈薩克族姑娘的舉動感動著。同時，也不解地問到，努爾古麗為什么會幫助我們呢，我們和她非親非故的？

阿海笑笑說，你的這個問題已經有很多人問過我了。努爾古麗是個可憐的孩子，她是一個孤兒。

原來努爾古麗本有一個幸福的家，爸爸賽力克很有經營頭腦，在村里開了第一家農家樂，掙了不少錢，算是村里的首富了。但是，有一天下午，剛下過一場大雪，雪很厚，足有半尺深。努爾古麗的母親生病了，是急性闌尾炎，疼的在床上打滾。她爸爸開著自家的轎車，拉著她媽媽去縣城看病。可能是心里有事著急了，也可能是因為路滑，半路撞上了一輛拉煤的大貨車。她爸爸媽媽受了重傷，最后搶救無效，兩個人都走了。一個幸福的家，瞬間像打碎的瓷壇子，變得四分五裂了。努爾古麗是個堅強的孩子，面對突然來襲的災難，她堅強地挺住了。這時淚花在阿海的眼眶里打轉，他的聲音也開始有些哽咽了。我們哈薩克族有個好習慣，如果一個家庭的大人因為某種意外失蹤或者死亡，那么這個孩子將被親戚和鄰居撫養。沒有了父母的努爾古麗，靠著吃百家飯長大了。她很懂事，尤其是學習很好，每次考試都排在同班同學的前面，后來，村里出錢供她上了大學。

阿海停頓了一下，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煙，也給我遞了一支，點燃后狠狠地吸了幾口，好像在平復自己的情緒。其實，當時我們都認為這只漂亮的燕子，即將在蔚藍的天空里展翅高飛，去尋找自己的幸福生活時侯，她卻放棄了城市的生活，大學畢業后又回到了村里，還貸款養了一群羊，像她爸爸一樣，走上了靠放牧發家致富的路。

阿海停頓了一下，掏出手帕，擦掉了眼角的淚痕，接著說到。其實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努爾古麗回來就是為了報答幫助過她的鄉親們。現在，她照顧著村里的一個孤寡老人，還有兩個孤兒。她還會經常幫助一些有困難的人，像你們這樣遇到難處的人。

按照阿海指點的路線，我們在太陽升起來之前趕到了禾木村。我和媳婦攙扶著母親爬上了禾木村最高處的觀景臺，禾木村像個神秘的新娘，完全展現在了我們眼前，火紅的太陽正從東邊的山頂上慢慢升起，微風唱著歡快的歌曲，從山頂上刮過。一棟棟錯落有致的小木屋冒著炊煙，炊煙打著圈兒慢慢升起。一片片白樺林閃著金色的光芒，一群群牛羊悠閑自在地在山坡上散步，一匹匹駿馬在綠油油的草地上自由地奔跑。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美麗動人的畫卷，讓我們激動不已。

我看見母親的臉上露出了美麗的微笑，就和昨天見到努爾古麗端著抓飯、拿著馕進來時的表情一樣。我和妻子也露出了微笑，我們的笑容影響了周圍，白樺樹、駿馬、雄鷹也都露出了可愛的微笑。

我們在禾木村待了一天，晚上參加了篝火晚會，母親開心得像個孩子，也積極參與到了晚會里，盡情地笑著，跳著，似乎忘記了自己是一個病人。

說好的還要帶著母親去喀納斯游玩，但母親卻死活不同意了，要馬上回家，也許是她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病情加重了。我們只好帶著她遺憾返回。

從布爾津回來后，母親已經無法下地了，聽聞母親病情加重的消息，親戚、鄰居們蜂擁而來探望。母親平靜地躺在床上，見了親戚，就會講起去禾木村旅游的過程，也會講起努爾古麗給予的幫助，她還拿出努爾古麗給她的花枕頭，讓大家看。我為自己給母親做的最后一個選擇感到高興，雖然那是一次有著缺憾的旅行，但還是給母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便是在她離開前，還把它當作值得炫耀的話題。我也感激努爾古麗，一個陌生的哈薩克族姑娘，在母親最后的時間里，用自己的善舉，為母親創造了美好的回憶。

兩個月后，母親走了。她安詳地離開了自己的親人，離開了她生活過的這片土地，就像是出了一趟遠門，只是這次她只有去路，沒有了回路。

母親離開我們很多年了，但我的腦海里始終存在著一個想法，我要再次去看看努爾古麗。

如今，我又一次來到美麗的布爾津縣。傍晚，我一個人走在街道上，仔細打量著路上的每一個行人，希望能碰見騎馬的努爾古麗。當送走西邊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后，我的腦海里又響起了那首熟悉的旋律……燕子啊，讓我唱個我心愛的燕子歌，親愛的聽我對你說一說，燕子啊，燕子啊……歌聲叩擊著大地的胸膛，沖撞著低處的流云，最后消失在天際。此時，我朦朧的淚眼里，仿佛看到了母親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