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黃河（組詩）

馬行

一個人在蘭州黃河邊上

一個人

頭頂天空

一個人在蘭州黃河邊上

拍照，看流水

一個人，其實也是

一條河

一條黃河要入海。一個人孤獨久了

不由自主地沿著河邊

慢慢走

我和我的黃河

黃河臨近我家門口的時候

突然由向東轉身向北，轉了

一個九十度大彎

黃河為什么急匆匆轉了向

黃河會不會把天神、地神也轉暈

少年時的我一直認為

黃河并沒有向東匯入渤海

而是奔向了無限遠的北方

北方有多遠，我的黃河就有多長

北方還在夢中，我的黃河就還在夢中

夜深了，我總覺得北天空那閃爍的星光

包括遙遠的北極星

都是黃河的浪花

張掖和武威

雪山在南，大漠在北

張掖居西，武威在東

張掖，走著走著

走進了鳩摩羅什寺的鐘聲

武威，馬踏飛燕

馬也踏白云

是古甘州

就需點亮曠世的燈火

是古涼州

就需在遠方把琵琶彈響

難怪我走進張掖，卻惦念武威

來到了武威，卻又牽掛張掖

且讓我把汽車停下

在河西走廊，與東邊的張掖，西邊的武威

一同歇一歇

張掖啊武威，相隔250里的朝霞與落日

又過了一會兒

但見高空中有一只孤雁

嘎嘎地飛過

黃河是一封信

很久以前，我給遠方寫信

寫春之風沙，夏之落花

再后來，我給更遠的遠方

發電子郵件，說門前黃河拐彎了

大水依舊流呀流

宇宙浩渺，眾神慈悲

我收到了空寂與絕望

卻一直沒有收到回信

這次，或許因為浩渺的南太平洋起了風暴

我再次站到了黃河邊

擱淺的木船之上，我把黃河的孤單

裝入信封，收件地址欄上

我用鋼筆鄭重寫下：

來世，春天，一個站在海邊的人

平山湖飛鳥谷之戀

越向里走，飛鳥

落在谷底的羽毛越多

走著走著，我就落在了

旅行團的最后面

我一次次停下腳步

一次次彎腰，將羽毛撿起

望著高高崖頂之上

湛藍的天

我有些恍惚，依稀記得

千年前一個下午，就是在這兒

我和你曾伸展著羽翅

悠悠地飛

那曲大草原上的一朵小花

漫天的烏云黑黑地壓了過來

不大工夫，藍天不見了，太陽不見了

牧人把牛羊也趕到山那邊去了

我們勘探隊開始收工回返

我把卡車門打開，就要登上去的時候

卻看到身旁，有一朵淡黃小花

它展開的小花瓣，輕輕搖曳著

單薄又令人憐愛

瞧它那神情，似乎是

想讓我帶上它一起撤離，可我仔細看

發覺它其實很淡定，就像一個沒事人兒

三生青海

是誰把巴顏喀拉大雪山放在這里

又是誰讓萬里黃河從這里起程

天上的星辰已老

難道，青海也會老嗎

一個遠行的人，轉過身來

所看見的依然是一個背影

三生的命：

青稞

白云

一朵格桑花

渤海平原上的小棗

渤海平原之上，三三兩兩的小棗樹

是誰的青春，又是誰的記憶

不知為何，棗樹之上

總有小棗

能夠躲過大風吹刮

以及竹竿敲打

一年又一年啊

待樹葉落光，寒冬時節

依然有兩顆或一顆

最甜最紅的小棗，表演高空雜技一樣

倒掛在

最高的、最瘦的

枝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