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瑩,付肖巖
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二人民醫院 福建福州 350003
胃癌是世界上最常見的惡性腫瘤之一,中國是胃癌高發國家,其發病率位居第二[1]。胃癌前病變(precancerous lesions of gastric cancer,PLGC)即 指胃上皮內瘤變(GIN),是一類具有癌變風險的胃黏膜異常改變,病理學將其分為低級別(LGIN)和高級別(HGIN)兩種[2],常伴隨發生于慢性萎縮性胃炎,早期診斷及治療PLGC可有效預防胃癌的發生。PLGC的發生是多因素、多步驟的過程,其病因及發病機制尚未明確,幽門螺桿菌感染、環境因素、胃惡性腫瘤家族史和自身免疫因素等是當前較為公認的危險因素。西醫目前無確切的特效藥物和方法能夠阻斷或逆轉PLGC。而中醫根據病因病機及個體差異分證論治,在治療PLGC方面有其獨特優勢。PLGC屬中醫“胃脘痛”“吐酸”“痞滿”等范疇[3],具有發病隱匿、病程持久、病情反復等特點,與中醫伏邪致病有相似之處。故從伏邪致病出發,對其病因病機做一淺析,并探討其中醫藥防治思路。
《中醫藥學名詞》[4]將伏邪定義為感而不即發,潛藏于體內的病邪,意指邪氣侵害人體,積留不去,潛伏于內,伺機而動。
伏邪致病肇始于《黃帝內經》,書中可見多處有關伏邪的描述,如“此亦有故邪留而未發”“冬傷于寒,春必溫病”等。后張仲景在《傷寒論》中首次提出“伏氣”致病的觀點,認為“伏氣之病,以意候之,今月之內,欲有伏氣。假令舊有伏氣,當須脈之"。至明清時期,伏邪致病學說日趨完善,“伏邪”的概念在《溫疫論》中首次被正式提出。清代劉吉人認為“已發治愈,而未能盡除病根,遺邪內伏后又復發”亦謂之伏邪。同期王燕昌提出飲食、諸郁、結痰、積氣、瘀血、蓄水、諸蟲皆可伏的觀點。今《中醫大辭典》將“伏邪”定義為狹義伏邪與廣義伏邪。狹義伏邪僅指伏氣溫病,而廣義伏邪泛指一切伏而后發的邪氣,飲食、情志、痰濁、瘀血、蟲毒等亦包含在內。由此可見,伏邪已不再拘囿于“伏寒化溫”范疇,外感六淫及其他病理產物亦可稱之為伏邪。
首先,“隱匿性”是伏邪致病的重要特點。《靈樞》曰:“其所從來者微,視之不見,聽而不聞,故似鬼神。”邪氣潛藏,伏而不發,導致患者在感邪之初無明顯癥狀或局部癥狀輕微,機體常處于“有證無候”的病理狀態,醫生難以判斷其初始病因。現代醫學觀察發現,PLGC的臨床表現缺乏特異性,早期患者未見明顯癥狀,或偶然表現為食欲不振、反酸、打嗝等[5],易被忽略,常在體檢時行胃鏡活組織檢查才得以確診,這與伏邪致病的“隱匿性”相符。第二,伏邪具有“積聚增長性”。《醫門棒喝》形容邪氣致病“如煙之漸熏,水之漸積”,其伏藏體內逐漸積聚到一定程度而待機發病,并不斷動態增長。PLGC的發生是一個較為緩慢的過程,胃黏膜感染幽門螺旋桿菌后,黏膜固有層炎癥細胞浸潤、聚集,損傷黏膜上皮,逐漸導致腺體萎縮、腸化生,進而發展為PLGC,最終癌變。歐洲一項研究[6]對22365例患者進行5年間的胃鏡隨訪,發現LGIN和 HGIN年癌變率分別為0.6% 和6.0%,其中HGIN患者在最初診斷后1年,約有25%發展為胃癌。可見,PLGC的發生發展亦具有“積聚增長性”。第三,伏邪致病在于“正虛”,正氣虧虛,邪氣得伏[7],遇感引觸。《內經》曰:“風雨寒熱不得虛,邪不能獨傷人”,邪氣侵襲人體的條件在于正虛,正氣不足,無力祛邪外出,邪氣內伏,遇飲食、六淫、情志等環境誘因再次觸發,致疾病反復發作、纏綿不愈。PLGC受多因素調節,年齡因素與之密切相關。臨床調查發現PLGC多見于老年人,可能是由于機體免疫功能隨年齡增大而逐年下降,導致人體難以避免遺傳及環境因素影響,因此發生病理改變。此過程與伏邪致病不謀而合。綜上所述,PLGC的發生發展與伏邪致病具有較高相似性,故從伏邪致病角度探討其病因病機及防治思路。
從外界環境侵襲人體而不立即發病,過后才發的邪氣稱為外感伏邪[8],除六淫伏邪外,還包括細菌、病毒等病原微生物,以及它們在人體內的代謝產物。現代研究表明[9],幽門螺旋桿菌(Helicobacter pylori,Hp)感染是PLGC最重要的原因。
中醫認為Hp是同時具有濕濁及溫熱兩種屬性的濕熱合邪[10]。Hp隨食物自口入于胃,脾胃為倉廩之官,故邪氣藏伏于中焦脾胃。薛生白《濕熱病篇》中提到“太陰內傷,濕飲停聚,客邪再至,外內相引,故病濕熱”,濕為陰邪,易傷脾胃,若日久不愈,擾亂脾胃氣機,致水谷津微傳輸受阻;熱為陽邪,易損氣傷陰,煎灼營血,故Hp久稽于胃,瘀結成積,毒腐成瘡,漸而損傷胃之氣陰。脾主升清,胃主降濁,Hp之濕熱伏邪外內相引,阻于中焦,致使脾胃虛弱,運化失司,痰濕內生。濕熱之邪始雖外受,終歸脾胃,故脾胃不僅是Hp所伏藏的部位,也是Hp相關PLGC的病機傳變部位。Hp感染后根植于胃黏膜,伏藏不去,正氣不足以抗邪外出,日久可誘導PLGC發生。目前,Hp的致病機制暫不十分清楚,主要有兩種可能的途徑[11]:一Hp通過CagA和VacA等毒力因子干預胃內穩態機制,繼而引發慢性活動性炎癥,隨后導致一系列的萎縮、腸化和上皮內瘤變,最后發展為癌癥;二宿主遺傳因素也可能在Hp致病過程中發揮作用。國內外研究表明,TNF-α、IL-1、IL-8 和IL-10的基因多態性與Hp相關PLGC的發生有關。
內生伏邪是指因飲食失宜、勞逸無度等攝生不當引起機體氣機升降失衡、氣血津液輸布障礙,產生痰、瘀、毒等伏藏于體內的致病邪氣[12],當其蘊積至鼎盛狀態時便會促使疾病發生。現代醫學認為,頻繁食用鹽漬食物,果蔬攝入少、煙酒過度是PLGC發生的重要因素。
鹽漬食物中含有大量亞硝酸鹽,這類物質具有高致癌風險,屬中醫“食毒”范疇。過食鹽漬品,致食毒內積,五臟六腑皆受其害,而脾胃首當其沖。食毒侵害脾胃,久積不去,潛伏于內,致脾胃虛弱而運化失常,氣滯、痰濁、濕熱、瘀血內生,若未能及時清除,必將相互聚結,累積日久,發為重癥。文獻表明[13],鹽漬食物中含有大量亞硝酸鹽,通過增加DNA損傷、細胞增殖以及對Hp的易感性,促使PLGC發生。《內經》曰:“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精益氣”,可見飲食宜多樣化,不可偏嗜。研究表明[14],大量攝入水果和蔬菜可降低胃黏膜癌變風險,這可能與果蔬的抗氧化能力有關。煙與酒其性相似,煙酒炙煿,侵害人體,潛藏于內,則蘊濕生熱,濕熱結聚脾胃,而致胃病。現代研究[11]認為酒精可直接損傷胃黏膜,導致胃部出現慢性炎癥狀態,繼而發展為PLGC。吸煙則通過改變黏膜細胞增殖、誘導免疫功能障礙和增加細菌或病毒感染風險而誘發PLGC[11]。總而言之,飲食失宜易致脾胃受損,釀濕生痰,為PLGC的產生留下伏根。
先天伏邪是指稟受于父母的邪氣[15]。《小兒藥證直訣》曰: “小兒在胎十月,食五臟血穢,此血穢稟受于母體,故可稱之為胎毒”。先天伏邪來自父母,潛藏于子代體內,遇外界因素誘發。現在醫學認為,PLGC的發生發展除環境因素外,也與遺傳因素有一定聯系。
《黃帝內經》曰:“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腦髓生,骨為干,脈為營,筋為剛,肉為墻,皮膚堅而毛發長。”人類的形成是從先天無形之精逐漸演化而成的,繼而生、長、壯、老、已。父母之精承載著遺傳信息,是作用于先天稟賦的重要因素,如果父母精血異常,子代就會患有稟賦之疾。而父母攜邪而育的狀態正是先天伏邪的一個重要原因,如明代萬全《幼科發揮》所言:“男女精氣交配凝結,亦有伏邪”。先天之邪潛伏于父母之精,借腎之天癸通過絡脈迅速傳達全身臟腑,蟄伏體內,為日后發病埋下隱患。生物學認為基因和染色體是遺傳的物質基礎,有關PLGC的遺傳流行病學研究顯示,PLGC與胃癌有一致關系,微衛星不穩定性(MSI)和染色體不穩定性(CIN)是現下研究中較為成熟的兩種主要機制[16]。MSI是由缺陷的DNA錯配修復基因引起的,CIN則是由于控制細胞分裂過程中遺傳物質分離的基因失活引起。
《周易》云“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以中醫學治未病思想預防和延緩PLGC是極具意義的。飲食失宜所引起的內生伏邪是PLGC發生過程中的重要因素,也是可預防因素。飲食不節易損傷脾胃,脾胃受損,則納運失常,氣血生化發源,元氣不充,百邪易侵。因此,養成良好的飲食習慣,做到飲食有節,才能更好地預防PLGC。首先,應減少腌制品、咸魚、加工肉等鹽漬食品的攝入,鹽漬食品中含有大量致癌物,可直接損傷胃黏膜導致PLGC的發生;其次,生活中需提倡戒煙戒酒。文獻報道[11],吸煙者患胃癌的風險是不吸煙者的1.5~1.8倍,而大量飲酒會使胃癌發生風險增加65%;再者,用餐時要注重均衡飲食,多食用新鮮蔬菜和水果。文獻報道[14],大量食用果蔬有助于降低胃癌發生風險。治未病的重要性遠大于治已病,飲食有節,防病于先,對PLGC來說至關重要。
《內經》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PLGC的發生與外感、內生、先天伏邪密切相關,但究其根本則為脾胃虛弱。脾胃為元氣之本,受飲食、外邪、素體稟賦等因素影響。脾胃壯盛,則人體正氣充足,若邪氣來犯,可有力祛邪外出;若脾胃虛弱,則氣血生化乏源,人體正氣虧虛而無力抗邪,邪氣內伏,久留不去,則脾胃虛者更甚。故治療PLGC應從脾胃入手,注重健脾益胃,補虛扶正以固本,脾胃健旺,正氣充足,才能祛邪外出。臨床上PLGC患者常見胃脘痞悶、乏力、體倦、少氣懶言等癥狀,可予健脾益氣藥物如黃芪、白術、茯苓、黨參、山藥等。現代藥理研究表明[17],健脾補氣藥可通過活化單核巨噬細胞來提高機體免疫力。此外,還應該配伍濡養胃陰之品,如沙參、麥門冬、生地黃、石斛、百合等。現代研究表明[18],益氣養陰法能改善PLGC的基因表達,從而恢復胃黏膜功能。伏邪發病的關鍵在于“正虛”,對PLGC而言,“正虛”即指脾胃虛弱,故治療上需以健脾益胃為本。
PLGC總屬本虛標實,在其發展的不同階段,虛實各有主次輕重。在本病發展的早期階段,濕熱伏邪起重要作用。現代醫學表明,Hp感染是PLGC最主要的致病因素,根除Hp已被列為胃癌的一級預防措施。而Hp感染屬中醫“濕熱伏邪”范疇,濕熱困阻中焦,故可見胃脘痞悶、頭身困重、惡心欲嘔、大便黏膩等表現。結合Hp的濕熱特性,中醫藥治療應以清化濕熱為主。臨床可選用黃芩、黃連、蒲公英、連翹、蛇舌草等清熱解毒化濕之品,現代藥理證實清熱解毒類藥物不僅具有抑制Hp的作用,而且可以通過抑制炎性因子及炎性反應細胞達到治療甚至逆轉PLGC的效果[19]。洪武漢[20]等研究發現加味半夏瀉心湯可調節脾胃功能,改善胃黏膜炎癥,治療脾胃濕熱證PLGC臨床療效顯著。鄒先明[21]等研究表明三仁湯可調節血清中IL-1β、IL-6、IL-8等炎癥因子的含量,減輕炎癥反應程度,從而促進胃黏膜損傷修復。由此可見,治療PLGC當重濕熱,治宜清化以祛邪。
PLGC病程漫長,主要責之于外感、內生、先天伏邪潛藏于內,日久不去,遂致病情遷延,反復發作。而久病入絡,絡傷則脈道阻塞成瘀,故PLGC發展到后期,必見血瘀之象。臨床上該病患者舌下絡脈多增粗迂曲,唇色常見暗紅或暗紫;且PLGC的內鏡特征表現為黏膜粗糙、發紅腫脹、顆粒樣增生,此皆為瘀血阻絡征象。因此治療時要抓住病情轉化關鍵,以活血化瘀、和胃通絡為要,可選擇丹參、當歸、三七粉、郁金、川芎、雞血藤、三棱、莪術等活血化瘀通絡。研究表明,活血化瘀法可加強胃黏膜微循環灌注,改善組織缺氧狀態,促使胃黏膜炎癥吸收及腺體復生[17]。朱楚月[22]等認為脾虛絡阻是PLGC的主要病機,臨床予健脾祛瘀法治療PLGC,療效顯著。陳磐華[23]運用活血化瘀健脾方治療PLGC患者60例,發現治療組臨床有效率高于西藥對照組。上述均表明,瘀血阻絡是PLGC的關鍵環節,臨床治療切不可忽視活血化瘀。
伏邪致病學說經過上千年的發展,已被運用到許多雜病診治中。PLGC是正常胃黏膜向胃癌轉化的關鍵環節,近年來患病率有明顯升高的趨勢。筆者從伏邪角度探討PLGC的病因病機及防治思路,認為PLGC的發生與外感、內生、先天伏邪密切相關,預防PLGC最首要是做到飲食有節,治療宜健脾益胃、扶正以固本,并根據PLGC發病的不同階段,靈活運用清化濕熱、活血化瘀之法。但目前有關伏邪與PLGC的理論探討較少,有待深入研究,以期為今后中醫藥防治PLGC提供更多的指導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