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清單

柴嵐綺

不知什么時候養成的習慣，每天喝茶的同時，我還要喝一杯咖啡。于是，每次和爸爸媽媽出門，無論是去做什么，倘若經過咖啡館，媽媽都會駐足提醒我：“你要進去喝一杯嗎？”

有時候，我會接受她的提議。這時，爸爸媽媽就會在一旁或門外等我。爸爸固執，走哪兒都會帶著茶杯，這么多年只肯喝濃茶；媽媽喜歡嘗試新鮮事物，但她不會對咖啡感興趣吧—她78歲了，習慣節儉度日，習慣喝白粥就小咸菜，她應該不會喜歡咖啡的味道—我總是這樣想。

我家里也買了一臺小型咖啡機，有時周末媽媽來我家，會用力吸一吸鼻子：“好香啊！”我也會隨口說：“做一杯給你嘗嘗？”嫌棄我家灶臺擦得不干凈而正奮力搞衛生的媽媽總是說：“你上了一星期班，在家歇歇吧，不要忙來忙去了！”我也真的就去陽臺曬衣服了，沒有聽出媽媽的話里，并沒有拒絕喝一杯咖啡的意思。

意識到這一點之后，“請媽媽喝一杯咖啡”忽然就出現在我的愿望清單里，這愿望很強烈。

五一假期，帶他們去一個生態農場玩，農場里有一家“麥田咖啡館”。吃過農場里的午飯，我就提議，從餐廳轉戰到那里喝一杯。爸爸不愿意，媽媽應聲站起來：“好啊，我請客，我帶現金了！”每次一起出門，她怕增加我們的負擔，總是裝著錢，想提前買單。

我點了兩杯澳式白咖啡，用手機飛快地付款。媽媽責怪我：“我帶錢了啊。”年輕的咖啡師麻利地萃取好咖啡液，打好奶泡，在我們的注視下，手握馬克杯，屏息靜氣拉出了特別漂亮的千層心圖案。我和媽媽端著咖啡，走到后面檐廊下，那里的露天座位面對整片開闊的田野。紫云英正開著花，將被翻作大地的肥料；麥子正以鋒利的芒，護著新出的綠穗；一簇一簇粉色薔薇被微風吹得輕輕擺動，不知名的小鳥振翅飛過。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媽媽坐在帆布椅上，手搭扶手，微微仰著頭，很愜意的樣子。我提醒她最好盡快飲下第一口，才能品嘗獨特口感，但她只是點頭，并沒有立即喝。等我喝完半杯之后，她忽然把她的咖啡端起來，不由分說倒了半杯給我：“我嘗一嘗味道就行了。”

第一次喝現磨咖啡的78歲的媽媽，并沒有評價咖啡的滋味，只是一口氣喝完了那半杯。

以前，在我的關于父母的愿望清單里，包含著每年帶爸爸媽媽出門旅游一次，把爸爸媽媽的家重新裝修一下，等等。但這些愿望，漸漸都由于“宏大”而難以實現。80多歲的爸爸表示不愿意出遠門；至于裝修，他說已經習慣了現在的家，不想再去改變。于是，愿望清單屢次被修訂，內容多是從日常和爸爸媽媽的閑聊中獲得的一些更具體的信息。比如，給媽媽買一個她想要的更好洗的豆漿機，給愛書法的爸爸買一支新的兼毫筆，帶他們參觀新開的美術館，教會他們微信支付……

那天，我在心里的愿望清單里愉快地勾掉了這一項，“請媽媽喝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