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手環

朱興澤

打開首飾盒，我拿起一個紅繩編的手環，上面穿著一個長條形的金色銘牌，刻著“金榜題名”四個字。這是我女兒高考那年，班主任在高考前送給她的美好祝福。它像一個潘多拉魔盒，一下子打開我回憶往昔的閘門，那些關于高考的人和事，瞬間歷歷在目。

當年，我家四兄妹，有三個孩子參加了高考，我的父母內心經歷的煎熬一定不比現在的獨生子女的家長們輕松。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哥第一年參加高考落榜了，聽到廣播里沒有念到他的名字，他跑進里屋，躲進被子里傷心哭泣，而這一舉動被爸看到眼里，疼到心里。他慢慢走到大哥床邊說：“興國，家里雖然窮，但爸供你復讀一年，明年咱再考。”

那時，我們家里四間土房四壁透風，瓦片的屋頂到處漏雨，一年四季穿補丁衣服的我們，光吃飽飯都十分艱難。為供我們讀書，爸媽沒日沒夜地干活。我家是全村夜里最后一家熄燈休聲，早上第一個到村后的井里打水的人家。我的學費年年欠繳，常是班主任先幫我墊著，等爸賣完糧食再一點一點湊齊后再還。爸常說，養兒不讀書，就是喂頭豬。雖然是農民，沒讀過幾天書，但他對于知識改變命運的認識卻十分深刻。

第二年大哥高考，只上了大專錄取線。爸和哥都心有遺憾，當年家窮，大哥營養跟不上，常年頭疼，他是扎著銀針進考場，能考出這個成績已經很難得了。爸為此殺豬，請全村人吃飯，以示慶賀。

后來在大姐高考那年，她也犯頭疼的毛病。爸把雞蛋送到姐的學校去。姐賭氣不要，說：“爸不要送了，我吃了這個雞蛋心理壓力更大。”就在這年的正月十六，爸得急病去世了，姐也高考落榜了。姐從小學到中學的成績一直不錯。貧窮和過大的學習壓力，不知讓她頭疼了多少次，高考未中，在姐的心里也留下了陰影，后來姐常在夢中哭醒。

每年高考，幾家歡樂幾家愁。我高考時，同學的身邊圍著送雞湯的家長，我身邊沒有一個家人陪伴，但我卻是家里最幸運的，因為我考上了大學，可命運的困境，仍然一個接一個，每天吃頓飽飯都成了問題。三四年間，早晚吃饅頭，中午吃米飯和一點便宜的素菜，寒暑假就去當家教賺錢。但我的內心是快樂的，我知道我圓了父母一個許久的夢。

如今我已年過半百，也變得堅強沉穩多了，曾經敏感脆弱的我早已不在。女兒高考時，我沒穿旗袍，沒有給她旗開得勝的祝福，家人也沒有特意去照顧她。她一個人仍然和平時上學一樣，住在珠海市第一中學，從學校出發，考完后再回到學校。我們也沒特意去問她考得好不好，我知道這也是她必須要承受的生命之重。

高考分下來，女兒高興地打電話告訴我時，我正在下班的公交車上。聽得出，她對自己的考試成績特別滿意，我的心也放了下來。父母哪能不為兒女擔憂呢？

女兒考上了中國美術學院。從小她愛畫畫，我想，不管將來如何，她為自己的理想而拼搏，她成功了，吃過所有的苦也值了。

又是一年學子高考季，夏天也夸張地熱起來，高考，像頭上刺眼的烈日，烤得人心焦躁不安，但誰也不敢懈怠考前的分分秒秒。家長們內心緊張驚惶，表面卻裝得鎮定自若，學子們有的胸有成竹在球場龍騰虎躍，有的宅在家里爭分奪秒地臨陣磨槍做試卷。學校里顯眼處張貼著考前的口號標語，一切還是那么熟悉。

走在街上，風輕輕地吹，滿眼的綠葉也灑下一片清涼。路過的車輛也是安靜的，大家不約而同地記住了這個日子，一切為高考讓路。如今的孩子們是幸福的，他們不再為吃飽飯而發愁，不再為交學費而擔憂。但我知道，他們也有他們這個年齡的愛和憂愁，十年寒窗，高考是邁不過去的一道坎，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們，愿他們都有光明的前程。

如今，女兒為考研也再次爭分奪秒地學習。我對她說：“無論成功失敗，你都是媽媽的好寶貝。努力過，就是無悔的人生。”

看著紅色手環，百感交集，就像千萬條河流交匯于大海的入口，心底飛升起茫茫水霧，眼睛，終是未能忍住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