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魚兒
在不久前的茅臺股東大會上,面對茅臺何時漲價的問題,貴州茅臺董事長丁雄軍這樣說:“提不提價格,什么時候提、怎么提,確實要有智慧?!?/p>
丁雄軍的這個回答,落在別的酒企耳中,難免會有一些凡爾賽式的味道。畢竟在2023年,其他的高端酒想漲價并不容易。
日前,有多家媒體報道,在“6·18”年中大促之際,白酒價格出現普遍的倒掛現象:
出廠價已經破千的青花郎20,在某網店的售價卻為948元;
出廠價在910元左右的國窖1573,在此次“6·18”補貼后,有網店都打出了2瓶1738元的價格,折合869元/瓶;
習酒窖藏1988在某網店預計的成交價跌破了500元/瓶,而其出廠價則為568元/瓶;
水井坊井臺出廠價為808元/瓶,但是在京東普遍售價為500多元/瓶,甚至有4開頭的價格。
以茅臺為代表的高端酒的火熱,曾經刺激了一大批白酒企業紛紛漲價,走高端路線,往自己身上貼金。但如今不少品牌高高在上的價格已經開始繃不住。
行業繁榮的潮水正在退去,曾經的茅臺大爺還是大爺,但很多高端酒已經無法濤聲依舊了。
白酒大盤子的總量沒有減少。
中國白酒市場的走勢頗有一些趣味性。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16—2022年,白酒產量分別為1358.4萬千升、1198.1萬千升、871.2萬千升、785.9萬千升、740.7萬千升、715.6萬千升和671.2萬千升,出現了六連降。
此外,中國酒業協會數據顯示,2022年,全國規模以上白酒企業數量963家,低于2017—2021年的1593家、1445家、1176家、1040家、965家。換言之,全國規模以上白酒企業的數量已經五連降。
但在總產量腰斬、玩家數量大減的情況下,白酒大盤子的總量沒有減少。
縱觀近些年數據,白酒規模以上企業的銷售額與產量的連跌背道而馳。中國酒業協會數據顯示,2022年規模以上白酒企業963家,產量671.2萬千升,同比下降5.6%,但完成銷售收入6626.5億元,同比增長9.83%。
越跌錢越多的背后,是白酒企業洶涌而至的高端化進程。可以看到,這個從2017年左右開啟的高端化狂潮,緣起于茅臺老大哥的“狂飆”:
2017年4月10日,茅臺市值超越國際烈酒巨頭帝亞吉歐酒業集團,以4949億元的總市值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烈酒公司。2天后,茅臺市值突破5000億元。
2018年1月,茅臺市值超過1萬億元,成為白酒資本市場第一支市值破萬億元的股票。

2019年,茅臺市值超過2萬億元,而同年貴州省的GDP僅為1.8萬億元;
2020年6月,茅臺超越工行成為A股“榜首大哥”。
在茅臺的指點下,酒企們協同一致,如同打開了“任督二脈”,有高端產品的使勁漲價,沒高端產品的,趕緊搗鼓出來再漲價:
2016年,國窖1573漲價9次,到2017年,單瓶價格漲至千元區間;
五糧液的單瓶出廠價自2016年以來的679元,5次上調至969元;
2020年,山西汾酒發布新戰略產品青花白酒,售價1099元/瓶;
2021年9月,水井坊推出新典藏作為水井坊高端大單品,并將價格提升至1399元/瓶。
……
尤其是醬香型白酒,在茅臺的帶動下一路上漲,儼然成為中國民間接受度最高的奢侈品。
高端白酒不僅僅是消費品,還被賦予了更多的商務和金融意義。胡潤研究院發布的《2019至尚優品——中國千萬富豪品牌傾向報告》顯示,在最受青睞的男士禮品類型中,高端白酒以11.5%的選擇率遙遙領先,其中茅臺和夢之藍分別占據了第六和第八的位置。
高端化儼然成了一劑猛藥,好用但也有副作用。
庫存高企成了許多白酒企業的通病。
2023年對致力于高端化的白酒企業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年。是貴族還是暴發戶,或許在這一年就能見分曉。
A股19家上市白酒企業公布的2023年第一季度業績報告顯示,其營收總和已超1268億元,同比增長15.28%。
貌似整個行業欣欣向榮,但其實高度分化,一線老大哥們繼續高歌猛進,有的二、三線小老弟們則跟不上隊了。
比如酒鬼酒、水井坊、天佑德酒等公司的營收、凈利潤均出現不同程度的下降。水井坊營收、凈利潤分別為8.533億元、1.595億元,同比下降39.69%、56.02%,出現了近5年來的最大降幅。酒鬼酒營收9.654億元,同比下降42.87%;凈利潤3億元,同比下降超過42.38%。
老白干酒營收10.03億元;同比增長10.43%;凈利潤1.02億元,同比減少61.51%。其中,高檔酒營收和毛利都紛紛下滑。
值得注意的是,這幾家當初都是急于高端化轉型的典型代表。
2020年到2021年,水井坊不斷推出高端產品,并對旗下不同產品多次進行提價。井臺、水井坊典藏、菁翠、臻釀八號四大核心單品的價格帶主要為800元至1700元。2022年4月,水井坊還將52°新一代井臺建議零售價調為808元、38°建議零售價調為768元,均上漲70元。
酒鬼酒也同樣一直對高端化念念不忘。內參酒從2004年推出,提出了“中國高端白酒四大獨立品牌之一”的口號,產品直接對標“茅五瀘”。
甚至有許多人質疑,酒鬼酒這些年高增長的業績背后,其實都是與經銷商以及存貨的大幅增加有關。公司年報顯示,酒鬼酒的經銷商在2019年有528家,到2022年激增至1586家,增長了2倍有余。財報還顯示,2019年至2022年,酒鬼酒公司庫存量由3460噸飆升至7375噸,增加了1倍有余。

而實際上,庫存逐漸高企,也成了許多白酒企業的一個通病。
在流通環節,去庫存同樣也成了經銷商們的艱巨任務?!?022年度酒商現狀及發展報告》顯示,2022年1至6月,80%的白酒經銷商庫存嚴重。其中,約39.7%的酒商庫存在5個月以上,33.6%的酒商庫存在3至5個月。
諸多廠家紛紛追逐的高端酒,怎么突然就不香了呢?
飲酒人群在逐漸萎縮。
隨著宏觀經濟環境的變化,高端酒上升空間已經不大了,這意味著即便是幾家頭部企業,也將被迫進入更緩慢的發展增速中。
從市場趨勢來看,中國白酒產量繼續減少,而且降幅在持續擴大。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截至今年4月,我國規模以上白酒企業累計產量為158.1萬千升,同比下降29.6%。創下了多年以來的最大降幅。
從人口的角度看,2022年開始,我國人口進入負增長時期,同時進入人口老齡化高速增長時期,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2022年,65歲以上的老年人口達到2.1億,增加了922萬,遠超過新生人口的312萬,并且有進一步增加的趨勢;同時,1962—1975年的人口為3.67億,這些人都將在未來10余年變老。
從生活方式的角度看,更多人開始追求更加健康的生活方式,年輕人對酒精的依賴度迅速下降,也更少選擇通過一起買醉建立情感聯系。
種種因素通向的結果,都是飲酒人群在逐漸萎縮。
另外,還有最現實的因素也在左右著人們的購買決策:中國高端酒的市場購買力正在降低。
高端酒最重要的使用場景莫過于商務宴請,企業團購是高端白酒重要的銷售途徑之一。但2023年企業客戶們面臨著利潤承壓、預算收縮的局面。
以工業企業為例,4月27日,國家統計局發布數據顯示,1—3月,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實現利潤總額15167.4億元,同比下降21.4%。其中國有控股企業實現利潤總額5892.4億元,同比下降16.9%;股份制企業實現利潤總額11290.3億元,同比下降20.6%;外商及中國港澳臺商投資企業實現利潤總額3318.1億元,同比下降24.9%;私營企業實現利潤總額3894.1億元,同比下降23.0%。各種類型企業的利潤都在全面下降。
高端白酒的另一個重要消費場景——婚宴,也一片悲觀,中國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結婚荒”。2021年,中國婚姻登記人數為764.3萬對,低于20年前水平。
從整體上看,高端酒供給越來越多,用武之地卻越來越少。
與此同時,普通大眾對于低端酒的需求卻呈現出一定程度的剛性。這從光瓶酒的表現上可以一見端倪。
中國酒業協會市場調查報告顯示,光瓶酒行業自2013年駛入快車道,市場規模自352億元增長至2021年的988億元,年均復合增長率高達13.8%,預計2022年至2024年保持16%的年增長速度,2024年市場規模將超過1500億元。
2013年至2021年,光瓶酒的年均復合增長率為13.8%,而同期白酒行業銷售收入的年均復合增長率為4.9%。也就是說光瓶酒的增速接近白酒行業整體增速的3倍。這一時期,光瓶酒的市場份額占比從7%提升到了16%。
光瓶酒就像是高端酒的一面鏡子,照出了白酒市場的另一面。
白酒行業,本身就是一個高毛利行業。即便是低端白酒,也有著比很多行業都強得多的利潤表現。
企業再給這些低成本的白酒漲價,就更容易把毛利率做得越來越高。而相當高的毛利率,意味著在理想狀態下,企業可以通過增加營銷投入的方式,去擴大銷售,回收現金流。
在茅臺五糧液們的示范作用下,越來越多的資本進入這個行業,更多的中小品牌、地方性品牌被發掘和制造了出來,一時間到處都是高端白酒品牌,以至于高端消費者都不夠用了。
各懷心思的資本和創業者們都覺得自己能搭上“茅五瀘”的便車,肆意增加著高端白酒的供給總量,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宏觀環境、需求端的情況已經悄然生變。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巨潮W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