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霏：能者非他，能自樹立，而不因循者

譚亞倩

古典吉他這件西洋樂器，雖然不像鋼琴一樣家喻戶曉，但相比我初次接觸的十幾年前，如今已經有了很可喜的普及度。而楊雪霏，相信國內凡是對古典吉他有所了解的人，都聽過她的大名——“中國古典吉他第一人”，中央音樂學院甚至是全中國高等音樂院校招收的第一位古典吉他專業的學生。在倫敦皇家音樂學院作為唯一一位獲得“院長獎”的學生畢業后，雪霏又成了在國際上第一位被認可的中國古典吉他演奏家，如今的她已經是世界各大音樂廳和音樂節的常客。雪霏獲得的殊榮也不勝枚舉：被《BBC音樂》雜志評為世界六位頂尖古典吉他演奏家之一，被權威音樂電臺Classic FM評為“世界百位最佳音樂家”中的兩位吉他演奏家之一……

拿到雪霏這次在上海夏季音樂節演出的曲目單后，我會心一笑：果然還是那個縱觀古今、橫貫中西的“吉他女神”。這里就要先說說雪霏名字的出處，她的名字來源于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的一句詩詞：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似乎從她那富有傳統文化底蘊的名字開始，就注定了她上下求索后終將回到傳統音樂中尋找中國演奏家的身份認同。事實上，從2000年雪霏第一張獨奏專輯發行，也是雪霏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的那一年起，她就開始了自己的“尋根之旅”。在那張專輯里，她用古典吉他改編并演奏了中國的傳統琵琶曲目《彝族舞曲》。這幾年，她更是通過與不同樂團和不同組合的室內樂演奏家合作，不斷嘗試著不同的演奏風格，探索用古典吉他傳播民族音樂的更多可能性。

這次的上海夏季音樂節，雪霏還是堅持著這幾年探索的方向，不僅僅通過改編重新演釋中國傳統曲目，還嘗試著讓觀眾聽到其他國家的民族音樂在古典吉他上的創新。在作品的選擇上，有中國的民族樂曲，也有其他國家的民族樂曲；有雪霏改編的樂曲，也有她原創的樂曲。演奏方式非常多元化，有獨奏，也有和琵琶演奏家孫瑩、打擊樂演奏家鄭瑀合作的重奏。

民族音樂有著強烈的文化屬性，承載著一個國家和民族綿綿延續的傳統，而中國傳統文化離不開“士大夫”文化。上半場開場的兩首中國古曲《梅花三弄》和《陽春白雪》，正體現了這一文化內核。雪霏在吉他被看作“流氓樂器”的年代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它，彷佛就是有著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士大夫勁兒。這兩首曲子都收錄在雪霏的《中國素描》專輯里，這張專輯被雪霏視作“自己第一階段積累中國吉他作品的成果”。

回到曲子本身，這里說說《梅花三弄》。傳說它原是晉朝樂者所作的笛曲，后被改編為古琴曲。古琴和吉他作為弦樂器，有些技巧是可以通用的，比如古琴原曲的第一個段落和尾聲都運用了許多泛音技巧來表現梅花凌寒獨自開、節節向上的輕盈靈動，而吉他剛好也有同一種技巧來表達這種音色和情緒。古琴技法中的“吟猱綽注”所表現出來的余韻深長和百轉千回的效果，雪霏用了古典吉他的滑音和顫音來代替，還用了一些古典吉他中特有的技巧“圓滑音”來增強曲子的動感和明亮度，彷佛朵朵梅花就在眼前綻放開了。

當然，不同樂器之間還是有些差別的，比如下半場開場的《漁舟唱晚》，這是一首古箏名曲，樂曲標題采用的是唐代詩人王勃《滕王閣序》中“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的佳句，其意境是在落日余暉中，湖濱美景如畫、漁民蕩槳歸舟的情景，這種寫意的畫面感正似中國的山水畫。原古箏曲的第三個段落，也是最考驗古箏演奏家的段落中有一個古箏技巧是“刮奏”，《漁舟唱晚》中的刮奏是在箏弦上由高音向低音依次撥動來表現流水的聲音。可是古箏有二十一根弦，吉他才六根弦，雪霏回憶這首曲子的改編時，說這里是她花了很多心思才琢磨出來的地方。古典吉他畢竟有自己獨特的音色和技巧，如何運用古典吉他的指法、演奏技巧和音樂表達手段，將中國傳統音樂的旋律、節奏和情感融入到吉他演奏中，又如何從中國傳統樂器的特點和韻味中汲取靈感，甚至將一些技法應用到古典吉他上，正是雪霏在無數次嘗試和創新后，將在上海夏季音樂節展現給觀眾的成果。

中國是個多民族的國家，提到民族音樂，當然少不了少數民族的音樂。這次在上海夏季音樂節上，雪霏會帶來她自己創作的《新疆幻想曲》。這首曲子收錄在她2022年發行的《吉他摯愛》專輯里。《吉他摯愛》可謂是記錄了雪霏從孩童時代習琴開始的音樂旅程，《新疆幻想曲》圓了雪霏的作曲夢。新疆是一個非常有異域風情的地方，雪霏嘗試用吉他展現出新疆手鼓、冬不拉等打擊樂器和彈撥樂器的聲音，還引用了四段新疆民歌，過渡段落用鼓聲和即興演奏來起承轉合，展現新疆民族歌舞朝氣蓬勃的活潑和律動。

除了中國的民族音樂以外，這次雪霏還精心挑選了一些其他國家的民族音樂，比如上半場在和琵琶演奏家孫瑩合作完《梅花三弄》《陽春白雪》后，繼續和琵琶合奏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創作的《羅馬尼亞民間舞曲》，打開觀眾的認知空間，打破文化邊界，試圖告訴觀眾，吉他作為西洋樂器可以演奏中國的民族音樂，琵琶作為中國樂器同樣可以演奏其他國家的民族音樂。正如雪霏在采訪時所說：“年輕的時候，我覺得技巧是最重要的，但后來慢慢發現，藝術家最重要的才華在于對不同文化的吸收，以及對不同藝術的敏感性。”在多年的吉他學習后，雪霏已經獲得了技術上的自由，可以對不同音樂和文化賦予自己獨特的理解，將樂曲融入自己的身體和血液，用古典吉他自然從容地表現出來。如果說年輕時雪霏對技法的追求是自內而外的有意求之，如今就是自外而內的無意得來。吉他在雪霏的手里更像是一個文化交流的工具，她用吉他與過去對話，與不同樂器的演奏家對話，與各個國家的音樂作品和作曲家對話。

為了更好地完成中西方民族音樂的對話，雪霏似乎有意將中國曲子和不同國家的曲子穿插編排。上半場在吉他獨奏《春江花月夜》后就有了極具西班牙特色的兩首曲子——《阿斯圖里亞斯》和《節日》。這兩首曲子都帶有強烈的弗拉門戈風格。十幾年前，我在網上看到過一個雪霏在舞蹈房和一個弗拉門戈舞者一起合作《阿斯圖里亞斯》的視頻，演奏完兩人開懷大笑的樣子直到現在我仍然記憶猶新。那個視頻讓我看到了吉他演奏家可以那么的優雅從容，又那么的隨性帥氣。雪霏在快速交替的撥弦中使旋律和伴奏層次分明，完整地展現了曲子的音樂性，在連綿不絕的和弦進行中突出了每個部分不一樣的情緒。她每次掃弦的節奏都是那么的果斷干脆，讓我熱血沸騰。

《節日》是西班牙弗拉門戈吉他演奏家胡安·馬丁的作品。提到弗拉門戈風格，大家的印象肯定都是熱情奔放的舞姿、自由緊湊的節奏、明亮歡快的音樂，還有吉卜賽人與生俱來的藝術感染力。而這首曲子從曲名開始，音樂基調就定下來了：一群吉卜賽人聚在一起慶祝節日，先不管勞作的辛苦，也不管現實的殘酷，讓我們今朝有酒今朝醉。民族音樂最大的特點就是天真樸素，民眾的情感表達都是直接的，快樂和痛苦都是正視人生的。正如孔子評《詩經》中的“國風”，所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除了本土作曲家創作屬于自己國家的民族音樂以外，還有作曲家在跨文化交流中加入自己對其他國家文化的解讀而創作的非本土民族音樂，比如羅蘭·迪揚（Roland Dyens）創作的《非洲鼓》。提到羅蘭·迪揚，我想許多古典吉他愛好者首先想到的是他創作的《皮革探戈》，那是一首阿根廷探戈舞曲風格的曲子。而羅蘭·迪揚本人是法國人，以即興表演聞名。明明是個古典吉他演奏家，卻有著爵士樂手的靈魂。但也可能正是這種大膽的跨界，才能讓音樂家和觀眾都重新認識古典吉他這件樂器，讓這件樂器能良性地傳承和發展下去。這次雪霏又帶來了他創作的《非洲鼓》，我還未聽過，但已滿懷期待。

古代士大夫以詩言志，如今雪霏以音樂言志。近幾年看她的演出，音樂之外，總是能有其他感動。在《中國素描》這張專輯的采訪中，雪霏多次提到她對在世界舞臺上演奏中國音樂的渴望，也希望外國人可以通過她的音樂認識中國，了解中國文化，最后真心喜歡上中國。我想用韓愈在《答劉正夫書》中的一段名句“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來形容我對雪霏的認識：從全中國第一位古典吉他專業的學生，到現在獲得國際認可的吉他演奏家，雪霏一直都不走尋常路。雖然可能多少有些運氣加持，但其中有多少努力和堅韌可想而知，我想雪霏就是韓愈所說的“能者”。

疫情期間，雖然雪霏沒有放棄回國演出，但對演奏家也好，對觀眾也好，多少有些限制。如今大家的生活終于恢復常態，音樂演出也不再有諸多不便。今年就讓我們在上海夏季音樂節和雪霏一起乘興而來，盡興而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