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嶺南鑒藏家對趙孟頫書法的鑒定

郭懷宇

關(guān)鍵詞：趙孟頫 吳榮光 孔廣陶

清代嶺南鑒藏家對趙孟頫書法的收藏與寓目

清代嶺南鑒藏家多有書畫著錄并參與法帖刊刻。目前筆者以此為線索，進一步結(jié)合鑒藏題跋和印章，共收集到這一群體寓目或收藏過的趙孟頫書法作品（存世）共十二件套[8]：（1）《元趙文敏行書洛神賦冊》（私人）成親王舊藏，吳榮光[9]、潘仕成遞藏[10]，潘正亨[11]、伍良、葉夢龍、英和等寓目。（2）《趙孟頫與石民瞻等書十通》（上海博物館）王鴻緒舊藏，羅天池、伍元蕙[12]、潘佩裳[13]、潘延齡[14]、孔廣陶[15]遞藏。（3）《趙孟頫中峰和尚勉學(xué)賦并跋》（私人）羅天池、潘仕成[16]等遞藏。（4）《元趙松雪致中峰和尚手簡冊》（日本靜嘉堂文庫）潘正煒[17]收藏、孔廣陶[18]寓目。（5）《望江南凈土詞十二首》（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伍元蕙[19]、孔廣陶[20]、潘佩裳遞藏，吳榮光寓目。[21]（6）《與右之書二通》（私人）王鴻緒舊藏，伍元蕙等收藏。[22]（7）《元趙文敏書妙法蓮華經(jīng)第五卷》（首都博物館）王鴻緒舊藏，吳榮光寓目。[23]（8）《元趙文敏書張總管墓志銘卷》（故宮博物院）陳伯恭舊藏，吳榮光寓目。[24]（9）《元趙文敏書張文潛送秦少章序卷》（上海博物館），英和舊藏，吳榮光寓目。[25]（10）《趙文敏詩帖卷》（二贊二圖詩）（故宮博物院）吳榮光寓目。[26]（11）《元趙文敏書杭州福神觀記》（故宮博物院），吳榮光寓目。[27]（12）《趙孟頫趙府君阡表稿》（私人）陳其錕、林召棠、孔繼勲、鮑俊寓目題跋，孔廣陶收藏。[28]

存有刻本的十五件套：（1）《元趙文敏札冊》（與退之郎中札）吳榮光[29]、潘仕成遞藏。[30]（2）《趙孟頫千字文殘本》潘仕成收藏。[31]（3）《致哥侄書》潘仕成收藏。[32]（4）《趙孟頫與子敬、達觀、吉甫、宣慰、景齋、仲時、勉甫等書八通》潘仕成收藏。[33]（5）《趙孟頫通義院記》潘仕成收藏。[34]（6）《趙孟頫復(fù)德俊茂才書》潘仕成收藏。[35]（7）《趙孟頫草書七言古詩》潘正煒收藏。[36]（8）《元趙孟頫黃庭經(jīng)》羅天池、潘仕成、伍元蕙遞藏，[37]吳榮光寓目。[38]（9）《圣主得賢臣頌》伍元蕙收藏。[39]（10）《趙孟頫妙法蓮華經(jīng)第六卷》王鴻緒舊藏，伍元蕙、潘仕成遞藏。[40]（11）《信心銘》孔廣陶收藏。[41]（12）《張疇齋墨琴二譜》林召棠、曹履泰寓目題跋，孔廣陶收藏。[42]（13）《道德經(jīng)并跋》孔廣陶收藏。[43]（14）《題漢晉唐君臣故實六則》孔廣陶收藏。[44]（15）《元趙松雪畫陶淵明事跡圖卷》潘正煒收藏。[45]

存有目錄的七件：（1）《元趙文敏小楷書洛神賦卷》吳榮光收藏。[46]（2）《元趙松雪草書七古軸》潘正煒收藏。[47]（3）《金剛經(jīng)節(jié)本》潘正煒收藏。[48]（4）《趙子昂耕織圖詩卷》葉夢龍收藏。[49]（5）《元趙文敏書過秦論卷》吳榮光寓目。[50]（6）《趙文敏頭陀寺碑卷》吳榮光寓目。[51]（7）《元趙文敏金書金剛經(jīng)冊》吳榮光寓目。[52]總體上看，在清代內(nèi)府書畫收藏勃興的大背景下，嶺南鑒藏家寓目、收藏的趙孟頫書法在質(zhì)量和數(shù)量上都是足以令人稱道的。可以說，相對于唐宋名跡而言，趙孟頫的作品在當(dāng)時還是有相當(dāng)?shù)牟糠帜軌虮粌?nèi)府之外的鑒藏家所獲得。收藏最多的是潘仕成有十一件，其余的收藏家一般只有三、四件。而寓目最多的是吳榮光，至少寓目十四件以上。相較而言，永瑆以親王之尊、書家之好、京城之便的優(yōu)勢，在當(dāng)是也只能見到十余件趙孟頫的書法作品。他在題趙孟頫《張總管墓志銘》后說：『松雪真跡余得見十余種，正書則《千文》《汲黯傳》及此碑銘也……』究其來源則主要是來自王鴻緒、成親王、英和等京城收藏家的舊藏。亦有一部分是來自他們仕宦生涯中的所獲、所見。比如吳榮光在嘉慶四年（一七九九），考中了進士在京為官，開始頻繁接觸阮元、翁方綱、英和等人，寓目了英和收藏的趙孟頫《張文潛送秦少章序卷》、趙孟頫《二贊二圖詩》等，并買到了趙孟頫《洛神賦》（成親王補書本）。羅天池在京城收藏到趙孟頫《與石民瞻等書十通》等。而廣東鑒藏家所收藏的趙孟頫書跡，有很多都被晚清收藏家裴景福所得。趙孟頫《與石民瞻十札》后有裴景福記：『光緒辛丑購歸壯陶閣，與鍾太傅《薦季直表》《松雪望江南凈土詞》兩卷同時收得。』查《壯陶閣書畫錄》和《壯陶閣帖》，被裴景福獲得的嶺南鑒藏家舊藏趙孟頫書法還包括：趙孟頫《杭州福神觀記》《趙府君阡表》《妙法蓮華經(jīng)第六卷》等。[53]可以說他們的收藏雖蔚為可觀，但未能『世守』。由于嶺南鑒藏家收藏寓目的趙孟頫書法中多保存了他們的鑒定意見。以此為切入點，結(jié)合新的研究成果和進一步的考訂，本文有機會對其鑒定角度、深度和水準(zhǔn)做出一定的分析和評價。

鑒定中的『真知灼見』與『掠人之美』

從目前的資料來看，清代嶺南鑒藏家收藏的趙孟頫書法中不乏真跡名品，并且他們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對作品的內(nèi)容、時代和真?zhèn)巫鞒霰容^準(zhǔn)確的判斷。在考訂方面，吳榮光在道光丙申（一八三六）曾在北京寓目《元趙文敏書杭州福神觀記》。他對此作有詳細(xì)考訂，并囑友石[54]收之。他說：松雪書凡三變，元貞以前猶未脫宋高宗窠臼，大德間專師定武稧序，延祐以后變?nèi)肜畋焙！⒘\玄法，而碑版尤多用之。此卷書鄧善之所撰，《杭州福神觀記》，參用《端州石室記》及《平西郡王碑》法。按松雪以延祐三年為翰林學(xué)士承旨，六年得請南歸。善之以五年由翰林侍待制出簽江南浙江肅政廉訪司事，六年移江東。福神觀成于延祐七年庚午，正善之為江東肅政廉訪時，松雪則以學(xué)士承旨告歸，后結(jié)銜均與史合，是時善之年六十三，松雪年六十七矣……

此題跋的前半部分繼承了明初宋濂以來對趙孟頫書風(fēng)發(fā)展演變的一般認(rèn)識。后一部分則詳細(xì)考訂了此作的時代。雖然吳榮光將鄧文原在延祐五年所任『江南浙西道肅政廉訪司事』，寫作了『江南浙江肅政廉訪司事』，但白玉微瑕，總體的考證還是準(zhǔn)確的。其中明確了作品書寫、撰文人和具體時間，展現(xiàn)了他的鑒考能力。當(dāng)然這也并非孤例。趙孟頫在《致中峰和尚手簡冊》的《吳興帖》中記：弟子去歲九月離吳興，十月十九日到大都，蒙恩除翰林侍讀學(xué)士，廿一日禮上，虛名所累至此。十二月間，長兒得嗽疾寒熱，二月十三日竟成長往，六十之年，數(shù)千里之外，罹此荼毒，哀痛難勝……弟子趙孟頫和南拜上。二月廿七日。

吳榮光在之后題跋說：

元武宗至大三年庚戌，公應(yīng)召至京以翰林侍讀學(xué)士撰定祝文，旋謁告去，此札云十月十九日到大都除侍讀學(xué)士，廿一日禮上，想即應(yīng)召撰祝文時也。時公年五十七，越年長子亮卒于京師，札云六十之年，想年近六旬，約舉成數(shù)耶。[55]

由于寫信的前一年趙孟頫擔(dān)任翰林侍讀學(xué)士是至大三年（一三一〇）其五十七歲時候，因此這一札的書寫時間應(yīng)當(dāng)是在至大四年（一三一一）他五十八歲時。[56]吳榮光充分展現(xiàn)了自己對于趙孟頫生平的熟悉并進行了準(zhǔn)確考訂。

在書法風(fēng)格鑒賞方面。趙孟頫《洛神賦》冊（成親王補書本）末尾款書，作于大德五年（一三〇一）即趙孟頫四十八歲時。此時趙孟頫正在江浙等處儒學(xué)提舉任上。由于作品有明確的書寫年代，鑒藏家無須多言。吳榮光稱此作是用生絹、凍墨、退豪（毫）書寫，指明了書寫此作的狀態(tài)，又稱風(fēng)格是從《定武蘭亭》和《圣教序》得來，說明他對趙孟頫的書風(fēng)是有比較準(zhǔn)確的認(rèn)識。[57]潘仕成則對其真?zhèn)魏蜁L(fēng)皆沒有進一步說明，二人皆極為推重此作的藝術(shù)水準(zhǔn)，將其刻入自己的叢帖中。潘仕成在《海山仙館藏真帖》中說：『是賦經(jīng)吳氏筠清館曾入石，但未能如此刻之精也』可以說是過于推崇自己了。將這兩部叢帖中所刻此作與現(xiàn)存原作相比較，不難發(fā)現(xiàn)吳榮光《筠清館帖》中所刻，在保存原作筆意的方面，是在《海山仙館藏真帖》之上的。由此可見，清代嶺南鑒藏家對趙孟頫書法的藝術(shù)水準(zhǔn)的判斷雖然有些自夸所藏，但也是比較準(zhǔn)確的。

然而，如果仔細(xì)辨析清代嶺南鑒藏家對趙孟頫書法所得出的正確鑒定結(jié)論，則不難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那就是他們的很多看法都是出于對前人觀點的繼承，而并非自己的新發(fā)現(xiàn)。最能說明這一問題的是孔廣陶對趙孟頫《與石民瞻等書十通》的鑒定。此作在清代原是王鴻緒收藏，后命其子進呈內(nèi)府，又被賜還。經(jīng)羅天池、潘仕成、伍元蕙、孔廣陶遞藏。其中九札是趙孟頫寫給姻親石民瞻的，一札是趙孟頫寫給高仁卿的。林則徐在題跋中已經(jīng)明確指出這一現(xiàn)象。他說：『此札與民瞻者九與仁卿者一，王氏謂十札皆與民瞻誤也。仁卿乃民瞻所親，官位學(xué)士。』孔廣陶說：『文敏書翰之妙前人已言，成化一跋蓋張西莊先生筆也。相傳是卷乃石氏親授于戴，由戴而張，源流如此。但第五札是與仁卿，仁卿于民瞻亦親且好，想當(dāng)日索取以成十札之?dāng)?shù)耳，王氏鐫石殘蝕處不無竄誤，因再取原跡手摹，欲存其本來面目云。』[58]顯然，林則徐應(yīng)當(dāng)是指出這一現(xiàn)象的第一人，但是孔廣陶拾人牙慧在《岳雪樓藏真法帖》中重言此事，卻并沒有提及林則徐的發(fā)現(xiàn)，也沒有將林氏的題跋刻入?yún)蔡耆珜⒘质系陌l(fā)現(xiàn)，挪作自己的成果。不能不說有掠人之美的嫌疑。另外，這些書札應(yīng)該是趙孟頫四十五歲之后所作，已得到了學(xué)界的共識，王連起先生更認(rèn)為此作中一兩帖是在元貞末大德初所作。[59]但是，潘仕成和孔廣陶都沒有對書札的內(nèi)容和時代進行進一步考證。這足見二人對于趙孟頫各階段書法風(fēng)格的認(rèn)識是相對有限的。另外，孔廣陶說王鴻緒有刻本，但已經(jīng)殘損。因此，自己才將其重新摹刻，然而此作在孔氏之前已被潘仕成《海山仙館藏真帖》卷一刊刻。從準(zhǔn)確保存作品用筆細(xì)節(jié)的角度看，潘刻是優(yōu)于孔刻的。顯然這還是為了推重自己的刻帖，而有意忽視前人的成就。因此，可以說清代嶺南鑒藏家所體現(xiàn)出的『真賞』情形是不多的。

鑒定中的『觀其大略』與誤判

如果從總體上考量清代嶺南鑒藏家對趙孟頫書法作品所作出的鑒定意見，會發(fā)現(xiàn)他們往往存在很多疏漏和誤判。《元趙文敏書妙法蓮華經(jīng)第五卷》是曾經(jīng)吳榮光寓目的作品。吳榮光在《辛丑銷夏記》中記載：

紙本，真書，小如《黃庭經(jīng)》，字計一萬三千有奇。前有『趙字』印、『大雅』印，后有『大雅』印、『趙孟頫印』、『趙氏書印』、『天水郡圖書印』，無款。引首紙前有『心遠(yuǎn)堂』印、『儼齋』印、『王世懋印』，后有『儼齋印』、『王鴻緒印』、『王世懋印』。卷首經(jīng)目下有『橫云山人』印、『敬美』印、『二蓮居』印、『鴻緒』印，卷尾經(jīng)目后有『子孫永保』印、『儼齋秘玩』印、『云間王鴻緒鑒定』印、『世鈺』印、『姚』字圓印、『徵』字方印，隔水絹上有『瑯琊王敬美收藏圖書印』、『賜金園主人』印。紙凡五接，每押縫有『鴻緒』印、『郭世南印』。此本凡七卷，文敏為本師中峰書。在明時已缺第二卷，夏太常昶補之，見《江村銷夏錄》。金君延恩云：最后為王儼齋司農(nóng)所藏，只存五卷。仿辯才收《蘭亭》之例，為五木匣懸屋梁上。一日匣內(nèi)火起，燒去兩卷半。后為安徽吳姓購得兩卷，吳亦中落，以一卷售之畢秋帆制府沅，得千金，故剩此一卷也。乙丑六月望，金君攜來同賞，記此。[60]

吳榮光是應(yīng)金延恩的邀請，為此作『增色』。他詳細(xì)記載了此作的收藏印章，并參照高士奇《江村銷夏記》的記載和持有人金延恩的說法，提出了此作在明代已經(jīng)佚失第二卷，并講到了此作在王鴻緒處被損毀的情況。之后，孔廣陶在見到趙孟頫《妙法蓮華經(jīng)第六卷》時依然是完全接受吳榮光的觀點，只不過將吳榮光沒有詳細(xì)敘述的高士奇《江村銷夏記》中的記載補充了一部分，即指出此作作于延祐二年乙卯（一三一五）[61]。但是王連起先生[62]根據(jù)乾隆十一年（一七四六）姚世鈺的跋文，指出王鴻緒收藏的五卷趙孟頫《妙法蓮華經(jīng)》并非在其手中焚壞，而是在海虞蔣氏收藏時遭到火焚的。[63]可以說在此，吳榮光和孔廣陶皆是主要依從高士奇的觀點，并聽從金氏的說法，對作品的流傳所做出的錯誤梳理，顯然更是以耳代目的。

當(dāng)然有些著名的作品具有相當(dāng)?shù)蔫b定難度，比如趙孟頫《望江南凈土詞》便是其中一例。此作在吳榮光《辛丑銷夏記》中只作了著錄，并沒有注鑒定意見，但《筠清館法帖》保存有吳榮光的題跋：『……文敏此冊虛和宛朗，用筆含蓄停頓，是得力于定武稧敘后，以右軍之法變?nèi)氡焙Ｕ撸瑫r公年五十有六……』[64]不僅認(rèn)為此作是真跡，更指出了書風(fēng)的特點。孔廣陶在《岳雪樓藏真帖中》亦將其認(rèn)作趙孟頫書法的代表作。因此即便伍元惠在《南雪齋帖》中已刻此作，孔氏仍要重刻。但實際上，清代嶺南鑒藏家都沒有注意到以下四個問題。第一，無論是吳榮光、孔廣陶還是在作品后有題跋的陳其錕，都沒有記載此作曾經(jīng)過《大觀錄》《平生壯觀》《式古堂書畫匯考》《江村銷夏錄》等書著錄。第二，文獻中皆記載《望江南凈土詞》款書為：『至大二年秋七月八日重書一過』，與今存本：『至大二年秋七月六日重書一過』存在明顯差異。[65]第三，《大觀錄》中記載此作為：『白棉紙、紙本墨潔有色澤，高八寸長九尺，烏絲欄』[66]，而今存本并無烏絲欄。第四，現(xiàn)存本后雖然有著錄中所記載之文嘉題跋，但題跋與作品之間的騎縫印有明顯缺失，有拼配可能。綜合以上四點即可初步判斷《望江南凈土詞》恐非趙孟頫真跡，至少不是清初著錄中的那一件。更重要的是從作品風(fēng)格上看，鑒定家張珩曾指出此作：『書法結(jié)體皆子昂一般之作也』[67]可以說在未及專門研究的情形下，前輩鑒定家對此作的評價并不高。趙孟頫研究專家王連起先生更指出此作『筆意跌宕飛動，有相當(dāng)?shù)乃囆g(shù)水平，但過于起伏跳浪，缺乏趙書的沉著自然。』若參閱趙孟頫相近時期大字楷書期真跡，如至大元年（一三〇八）趙孟頫《行書跋李衎四清圖》（納爾遜博物館）、至大二年（一三〇九）趙孟頫《跋小楷書褉帖源流卷》（『臺北故宮博物院』）、至大三年（一三一〇）趙孟頫《昆山淮云院記》（故宮博物院）、《蘭亭十三跋》（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其差異就是更為明顯了。因此此作應(yīng)當(dāng)是元代俞和所作的趙孟頫偽書。[68]這足以說明清代廣東鑒藏家吳榮光、伍元惠、孔廣陶等人的鑒定存在明顯的誤判。此類現(xiàn)象還涉及羅天池、潘仕成遞藏的《勉學(xué)賦》等作品，在此不再贅述。

前文提到吳榮光在鑒定趙孟頫《致中峰和尚手簡冊》中《吳興帖》時是有非常準(zhǔn)確清晰的考訂。但他在冊中其余幾札的鑒定中卻存在很大疏漏和誤判。趙孟頫在《佛法帖》中說：

……孟頫平生承祖父之蔭，無饑寒之窘。讀書不敢謂博，然亦粗解大意。其于佛法，十二時間時時向前，時時退后。見人說東道西，亦復(fù)隨喜。然自今者一瞻頂相，蒙訓(xùn)誨之后，方知前者悉是口頭眼前無益之語，深自悔恨，干過五十年，無有是處。『三要』之說謹(jǐn)當(dāng)銘心，以為精進之階。聞?wù)儒a入山瞻戀無喻彰，侍者索回書，草草具答，書不盡言。唯吾師慈悲，時時寄聲提警，乃所致愿，不宣。四月四日……

其中『然自今者一瞻頂相，蒙訓(xùn)誨之后』表明此帖應(yīng)當(dāng)是寫于趙孟頫初次與中峰和尚見面，并接受其教誨之后。札中又言『干過五十年無有是處』表明寫信時趙孟頫年已五十（大約），應(yīng)當(dāng)是在大德七年（一三〇三）左右，在江浙等處儒學(xué)提舉任所書。[69]此札既表明了中峰和尚與趙孟頫的初次交往，說明了二人之間的師徒關(guān)系，其書寫也有大致的時間可考。對于趙孟頫和中峰明本的生平都很重要，但吳榮光并沒有做出考訂。

趙孟頫在《幼女夭亡帖》中記：

俊兄來蒙賜書就審即日道體安穩(wěn)深慰下情。孟頫不幸，正月廿日幼女夭亡，哀懷傷切，情無有已。雖知死生分定，去來常事，然每一念之，悲不能勝。兼老婦鐘愛此女，一旦哭之，哀嚎度日，所不忍聞。近寫金剛經(jīng)一卷，卻欲尋便上納。今得俊兄來，就說其持去，望師父于冥冥中提誨此女，使之不昧明靈，早生人天，弟子不勝悲泣愿望之至。法華經(jīng)已僭越題跋，承惠柳文，感佩尊意。老婦附此上謝。甚望師父一來，為亡女說法，使之超脫，伏惟仁者慈悲，惠然肯臨，幸甚。不宣……（摩姑一裹聊充供養(yǎng)）。

吳榮光在題此帖時說『此蓋為翰林侍讀學(xué)士后謁告歸里時筆，虛和宛朗，為冊內(nèi)最上品，于晉人法度亦已得大解脫，證金剛妙諦也。』[70]查元史《趙孟頫傳》『至大三年，召至京師，以翰林侍讀學(xué)士與他學(xué)士撰定祀南郊祝文，及擬進殿名，議不合，謁告去』[71]即吳氏認(rèn)為此作書于至大三年（一三一〇）。本文認(rèn)為吳氏的這一判斷并不正確。眾所周知，在至大三年趙孟頫有傳世名作《蘭亭十三跋》（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但二者書風(fēng)明顯存在差異。本文通過梳理趙孟頫的傳世書法作品，認(rèn)為此札書風(fēng)與趙孟頫《得旨暫還帖》和《歸自吳門帖》（『臺北故宮博物院』）極為接近，當(dāng)為同年所書。

趙孟頫在《得旨暫還帖》中說：

……孟頫自四月間得旨暫還，為先祖考立碑，五月間離都，觸暑遠(yuǎn)涉，雖幸而孟頫與老妻、小兒皆善達，而童仆多病，死者三四人，其況可想。六月廿四日到家，繼而月師過訪，備知吾師住六安山中，道體安隱，甚慰……一月十一日弟子趙孟頫拜覆。

根據(jù)文獻記載，一三一二年春，元仁宗改元皇慶，趙孟頫父、祖皆得封贈。五月十三日，趙孟頫被旨許假，返回吳興為先人立碑。[72]《得旨暫還帖》中正記載此事，但寫信時間是次年元月十一日，即皇慶二年（一三一三）正月十一日。因此，《幼女妖亡帖》當(dāng)與《得旨暫還帖》同書于皇慶二年（一三一三）。按照《幼女妖亡帖》的記載趙之小女是在正月二十日故去的。而冊中另一札《亡女帖》按照內(nèi)容來看，也是書于本年。

趙孟頫在《亡女帖》中說：

……孟頫自結(jié)夏后，便望杖錫之晦，師非忘吾者，當(dāng)必以緣事不可來耳。亡女蒙吾師資薦，決定往生，亦是此女與吾師緣熟故耶。今歲賤體雖托道庇茍安，老妻以憶女故，殊黃瘦，下次俾仆輩多病患，死者二人，極不能為懷。雖時蒙提誨，以道消息，然學(xué)道未有所見，亦未能釋然，要亦念起便消，皆吾師之賜也。秋間專伺尊臨，或孟頫往杭州，又得相報也。毒熱，想山中清涼，道體安隱，不宣。六月廿五日……

顯然趙孟頫在《幼女夭亡帖》中『甚望師父一來，為亡女說法』的邀請在此時尚未如愿，因而又一次寫信邀請中峰明本前來。因此，《亡女帖》寫信日期是皇慶二年六月二十五日，與《幼女夭亡帖》書于同年。在此附帶提及趙孟頫致中峰明本的《近來吳門帖》書風(fēng)與上述三札非常接近，應(yīng)當(dāng)是同年所書。趙孟頫在《歸自吳門帖》中記：

孟頫歸自吳門，得所惠字，審道體安隱，深慰下情。示諭陳公墓志，即如來命，寫付月師矣。送至潤筆，亦已只領(lǐng)，外蒙誨以法語，尤見愛念，即與老妻同看，唯有頂戴而已。此番杖錫，恐可還山中，瞻望白毫，不勝翹想，不宣。弟子趙孟頫和南拜覆。月師云：吾師近到弊舍，而弟子偶過吳門，不得一見，不勝悵然。

顯然，中峰明本應(yīng)趙孟頫在之前三札中的邀請前來赴約，但不巧的是趙孟頫并不在吳興，而是去了吳門，因此錯過了。上述四札中提到的月師即月千江，中峰和尚法嗣，后續(xù)主吳興弁山幻住庵。吳榮光以擅長文史考據(jù)為世所稱道，但在趙孟頫書札的考訂和鑒賞上還是有明顯不足的。

結(jié)論

根據(jù)目前存世的資料來看，對趙孟頫的書法進行鑒定的時候，清代嶺南鑒藏家雖然偶有相對比較準(zhǔn)確、深入的認(rèn)識（尤以吳榮光貢獻最多），但是其中還包括了很多對前人觀點的繼承，而非出于自己的發(fā)現(xiàn)。在更多時候，他們的鑒定是比較粗疏的，往往難于對作品進行準(zhǔn)確的時代判斷，也沒有對作品進行深入的闡釋和分析，更沒能準(zhǔn)確評價其文獻和藝術(shù)價值。甚至還出現(xiàn)了明顯的誤鑒和誤判。但是需要注意的是，本文只是根據(jù)他們留下的鑒定題跋和著錄文字得出了初步結(jié)論。本文相信，清代嶺南鑒藏家還曾寓目過更多趙孟頫書法作品，但并沒有留下具體的鑒定意見。當(dāng)然原因必定是他們針對那些作品的真?zhèn)翁岢隽朔穸ㄐ缘呐袛啵驅(qū)ψ髌返膬r值評價不高。而這些論斷也應(yīng)同樣能夠反映出他們的鑒定水準(zhǔn)，尤其是有關(guān)辨?zhèn)蔚挠^點，當(dāng)不乏真知灼見。因此，本文的結(jié)論應(yīng)當(dāng)是僅限于在存世材料基礎(chǔ)上做出的有限判斷。清代嶺南鑒藏家的鑒定水準(zhǔn)或能超出本文的總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