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五旬外賣騎手的詩和遠方

閆春旭

“每天我都能遇到/一個個飛奔的外賣員/用雙腳錘擊大地/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

這是詩歌《趕時間的人》中節選的片段，沒有華麗的詞藻，也沒有激蕩的語言，有的只是描述樸實人生的“字字珠璣”。

這首詩在社交媒體平臺上發布后引起很多網友共鳴，大家紛紛點贊：很有力量，勞動者的詩篇。

其實，這段真實描繪外賣小哥風雨無阻工作日常的小詩，出自蘇州一位年過五旬的外賣騎手——王計兵。

純粹真誠，成就詩心

王計兵是江蘇徐州人，目前在蘇州昆山生活。從2019年開始，王計兵風雨無阻地送起了外賣。而《趕時間的人》就是他成為外賣騎手半年后的一個夜晚撰寫的。

那天晚上，王計兵正在送一份外賣，他回憶說：“那是一個老舊小區，我爬到六樓敲開門，屋里的主人一臉茫然地告訴我，不是他點的外賣。”王計兵又聯系顧客，顧客說寫錯了地址，然后又重新填寫了地址，但是他又爬到一棟樓的六樓后，發現新地址還是錯誤的。

喘著粗氣的王計兵又一次確認地址信息，第三次爬上另一棟樓的六樓后才把外賣送到了顧客手中。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王計兵的內心難受極了，“我把全身的力量都用上了，飛跑著爬樓，但還是趕不到目的地，手中的另兩單外賣也都超時了”。

在這種情況下，王計兵寫下了“從空氣里趕出風/從風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的詩句。

讓王計兵沒想到的是，這首名為《趕時間的人》的簡單小詩，讓他在網上走紅了。王計兵說：“可能是我的故事感動了別人，大家的留言與鼓勵讓我感到很溫暖。”

熱愛不止，寫作不息

王計兵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長大后，他先后到遼寧、新疆、山東等地打拼，干過鉗工、砌過土坯。這段經歷，讓他深刻意識到讀書的珍貴，每次忙完工作后，王計兵總會到舊書攤淘書，無論是高中語文課本，還是小說、散文書，他都會買來讀。他時常坐在公園的路燈下，看到很晚才回去，《平凡的世界》《活著》等成了他最愛讀的書。

工作之余，王計兵把每天的生活寫成小說拿給工友們看。在工友的鼓勵下，他嘗試投稿，幸運的是，他寫的一篇反映蘇北農村日常生活的微型小說被雜志刊載，他還拿到了25元稿費。后來，他又陸續發表了十幾篇小說。2002年，王計兵到蘇州昆山發展，他擺地攤、撿破爛、開租書屋……工作時他總是隨身攜帶一支筆，有了靈感，就從身邊的舊書上撕下一張紙寫下來。寫完后，他再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寫過的東西朗讀一遍。

王計兵喜歡寫作，卻遭到家人的反對。父親認為他這是“不務正業”，應該好好干活，還一把火燒掉了他20萬字的稿紙；王計兵的妻子一開始也不理解他的做法，每次發現王計兵在寫作，都會故意把手里的東西丟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王計兵有時會把寫好的作品讀給妻子聽，妻子總是搖搖頭說：“整天窩在家寫東西，這不是一個男人該做的事。你又不是作家，我不相信你能寫出好文章。”但對王計兵來說，寫作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逝者如斯，過眼云煙

王計兵最初模仿詩人汪國真的寫作風格，后來根據自己的日常生活寫一些有趣的事情，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創作風格，并在一些大賽中獲獎。王計兵曾領到一筆3000元的獎金，他又加了些錢給妻子買了一件禮物，妻子收到后很開心。后來，外賣平臺舉行才藝展示活動，王計兵就給主辦方投了一組詩歌，得到了300元獎金。漸漸地，王計兵開始變得小有名氣。

至今，王計兵已公開發表百余首詩歌，獲得二三十個獎項，其中令王計兵印象最深的一首詩是《娘》。這首詩創作于2019年，寫這首詩時，他的母親還健在。他在詩中寫道：“歲月把一部長篇連續劇/濃縮成一首詩/把一首詩濃縮成標題/把標題濃縮成一個字/把一個字濃縮成一根針/我喊一聲娘/就心疼一下/再喊一聲娘/就想動用絲線/縫補千瘡百孔的過往/我一聲一聲地喊娘/就像娘用針把燈花挑了一下/又挑了一下/然后/天就亮了。”

沒事的時候，王計兵會把這首詩讀給不識字的母親聽。每次讀到“娘”字的時候，他都會停頓，“母親也不知道我寫的是什么，但只要我讀，她就會高興”。王計兵給母親連續讀了六七個月，那一段時光是他最開心的日子。現在，斯人已逝，再讀這首詩的時候，王計兵總會傷心流淚，“我現在一口氣讀不下來了，讀到中間的時候就讀不下去了，總會勾起對母親的回憶”。

草衣木食，詩與遠方

如今的王計兵和妻子在昆山經營一家約60平方米的小商店。每天上午10點左右，妻子就會來店里換班。王計兵則換上外賣服，騎上電動車出去送外賣。

由于經常跑路途較遠的訂單，王計兵覺得送外賣的過程就像在旅行，是在追求自己的“詩與遠方”。剛開始，他會隨身攜帶一支筆和一個本子，放在外賣箱里，再利用零碎時間，將騎行過程中的所見所感記錄下來。

后來，王計兵又找到一種更加簡便的創作方式，他說：“很多靈感都是一閃即逝的，現在只要有想法產生，都會給自己發微信語音留言，一分鐘內就能夠把想說的話記錄下來，等閑下來的時候，我會把這些語音再放一遍認真聽，有時候會直接轉換成文字，然后整理成完整的詩。”

王計兵每天都在寫詩，兩三天就會完成一首，但他對寫的大部分詩都不滿意，“我一直處于廣種薄收的狀態，這些年來一共寫了約3000首詩，但我認為比較滿意的詩只有200首左右”。

如今，王計兵的詩集《趕時間的人》《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相繼出版。

詩人王計兵是浪漫和感性的，外賣員王計兵卻冷靜而清醒。他說以后要繼續做那個隨時放飛思緒的外賣員，從勞動中汲取無盡的靈感，將文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詩意地奔跑在接單送單的路上。

如果人是一株植物，詩歌就是豎起的棚架，為生命提供向上的力量。正如王計兵的一句詩：生活給了我多少積雪，我就能遇到多少春天。

（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