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楨昀 黃婉澤

太空作為現代軍事行動的新型作戰域,日益成為軍事競爭的制高點、經濟發展的增長點和全球治理的新焦點。2021年12月3日,拜登政府發布《美國太空優先事項框架》,概述了美國推進太空活動的總體計劃。這標志著拜登政府已在太空領域采取了相應措施,太空戰略初具雛形。
自二戰以來,數屆美國政府皆追求美在太空領域的“絕對優勢”,拜登政府延續該戰略思維慣性,強調“美國將維持世界太空領導者的地位”。拜登政府將太空視為關乎國家安全和發展的重要戰略領域,不僅通過相應措施維持美在太空軍事與科技領域的領先地位,同時致力于在太空規范與規則制定方面發揮領導作用。拜登政府主要在擴大民用太空活動、推動商業太空發展、強化太空作戰力量和積極開展太空外交的四個方面發力,確保美在太空領域的“主宰地位”。

《美國太空優先事項框架》
拜登政府太空戰略體現出明顯的民用色彩,其目光不僅涉及太空軍事化,還著眼于太空資源利用,進而重振地球科學研究工作。
利用太空進行氣候研究。拜登政府給予地球科學工作足夠重視,重新關注利用太空應對氣候變化的議題,這是拜登政府太空戰略的一大突破點。拜登將氣候變化稱為“生存威脅”,肯定太空科研在應對氣候變化發揮的積極作用。為體現對太空氣候研究的重視,拜登新增國家氣候顧問為國家航天委員會成員。拜登政府給予了地球科學以及地球觀測研究項目較多經濟支持,將美國航空航天局(NASA)的重心重新轉移至地球科學工作方面,著力“開發用于氣候變化監測的天基對地觀測能力”。2022財年,NASA的地球科學計劃預算額達23億美元,其中部分資金指定用于“啟動研究緊迫氣候科學問題的新一代地球觀測衛星項目”。近年來,NASA陸續發射地球觀測衛星。2021年5月,NASA宣布啟動新的地球系統觀測站,從而創建出新型3D地球整體視圖,推進衛星對地觀測、研究地球氣候系列工作。同時,美提出與國際盟友共享地球觀測數據,使太空數據能夠“被更多的人獲取”。2022年3月,美國副總統、國家太空委員會主席哈里斯宣布,美國有意加入由法國主導的氣候變化空間觀測站倡議,與盟友共享太空數據。
持續推進太空探索計劃。拜登政府將登月作為美國深空探索計劃的核心項目,承諾“未來幾年將繼續大力推進阿耳忒彌斯計劃,將人類送上月球”。2023財年,拜登政府為NASA的阿耳忒彌斯計劃撥款75億美元,相對上一財年增長9%,高于NASA預算總額4.84%的增率。在拜登政府支持下,歷經數次推遲的阿耳忒彌斯一號在2022年11月16日發射成功。除航天器的發射,阿耳忒彌斯計劃的其他項目也在持續開展。2022年6月,NASA啟動繞月前哨站任務,成功發射首個測試橢圓月球軌道的立方體衛星——頂石。頂石將驗證關鍵導航技術和近直線暈軌道動力學,測試未來月球空間站的軌道,為門戶月球空間站探路。

2022年11月,阿爾忒彌斯一號登月火箭發射直播
加強太空科技人才培養。拜登政府意識到科技創新對保持美國太空競爭力的重要性,認為先進的科技實力是確保美國太空領域領頭羊地位的基石。在首次國家太空委員會上,拜登政府將“擴展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STEM)教育”作為三個優先事項之一,呼吁國內各界共同努力,重振太空技術人才教育。2022年9月,拜登政府出臺《跨部門規劃:加強太空領域STEM教育及從業者培養》,提出了“激勵—育人”“培訓—求職與招聘”“留任—創設積極的工作條件”三大戰略目標。在該文件的指導下,2022年10月,美國數十家私營企業建立新航天公司聯盟,在三個戰略地點開展區域試點項目,提供新型太空人才培訓與就業路徑。同時,拜登政府提高太空科研學術資助、開設相應教育課程、提供多樣化實習機會,以激發美國民眾太空就業熱情,壯大美國太空領域高精尖人才隊伍。
拜登政府積極出臺有利政策,營造良好的監管環境,推動美商業太空活動在太空技術、太空應用和太空服務領域的前沿發展,同時,積極推動政府、軍方與商業太空公司的深度合作,以期以商擴軍,減輕負擔。
提高政府對商業太空的監管能力。許多商業太空公司表示由于缺乏明確的監管制度,對公司項目發展造成不少困難。對此,拜登政府表示現有太空商業法規已經過時,政府正積極推進法規的制定與修改,為非政府太空活動提供明確的授權和持續的監管,主要集中于在軌維護、軌道碎片清除、天基制造、商業載人航天以及太空資源的回收等非政府太空活動。2022年8月,副總統哈里斯宣布政府正在制定涉及衛星修理、加油及地月空間活動安全等新興商業太空活動的首個規則框架,并呼吁國家太空委員會成員所屬機構在未來6個月內提交新型商業太空活動授權與監管的提案。美國政府將進一步承擔起監管者和保護者身份,運用政府力量推動商業太空發展。
加強政府與商業太空公司的協調。拜登希望在太空探索、太空環境監控和太空交通管理等政府主導項目上,尋求與商業公司的協調合作。例如,門戶月球空間站動力和推進系統模塊、宇航員著陸器等一些國家航天項目交由商業航天公司研制;政府有意在太空氣象方面尋找商業供應商,美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表達出對商用GNSS-RO數據的興趣,有意與商業環境監測公司合作開展商業氣象數據試點項目;政府吸納商業太空力量協助開展太空交通管理工作,NOAA對外發布信息請求,尋求可以填補現有政府數據空白的商業數據來源,增強太空交通管理能力。

Maxar Technologies提供的關于烏克蘭危機地區的衛星圖像
利用商業太空能力推動軍力建設。拜登政府和太空部隊積極整合商業航天優勢資源,尋求“利用新的商業太空能力和服務來滿足國家安全需求”。美國防部特別提出“混合太空架構”概念,為美軍利用商業公司,以滿足自身太空力量建設需求提供便利。美軍方與以SpaceX為首的商業公司就衛星發射、目標追蹤預警、衛星通信、對地觀測等方面已進行多次聯合研發或委托研制,并不斷推進相關合作。如2022財年和2023財年進行的8次國家安全航天發射任務(NSSL),其中5次由美國聯合發射聯盟公司完成,3次由SpaceX公司完成。根據太空司令部2022年4月發布的《商業整合戰略》,包括探測、跟蹤和識別太空目標威脅在內的太空態勢感知領域是美軍民融合的首要任務與關鍵領域。太空部隊希望利用商業公司的數據彌補自身情報短板,更好地幫助衛星運營商識別軌道上的潛在威脅。太空部隊還積極尋求商業太空垃圾清理服務,以便使太空司令部能夠更專注于“打仗”。
拜登政府繼承上屆政府“太空軍事化”的遺產,“全力支持”太空部隊的工作。盡管其官方文件中關于太空領域的言語較為緩和,但仍能夠看出美國推動太空領域軍事化、武器化的傾向。在美國防部2022年版《空間政策指令》中,美國稱太空是“國家軍事力量的優先領域”,用以抵御“敵對性行為”。2022年9月,太空部隊第二任太空作戰部長薩爾茨曼在參議院提名聽證會上公開發表正在醞釀擴軍備戰的言論,指出“中國是美國太空領域首要挑戰者,太空部隊首要建設任務是對抗太空領域戰略競爭對手”。
調整編制整合資源。太空部隊作為新建立的軍種,其兵力來源主要從其他軍事部門轉隸而來。通過調整優化編制結構和接管其他相關軍事部門,太空部隊逐漸推進整合衛星通信、裝備采購、情報網絡等方面的能力與資源。太空部隊于2021年相繼成立太空系統司令部和太空訓練和戰備司令部,前者主要負責太空攻防系統研發、采購、部署和維護,后者負責教育和培訓太空軍作戰人員,實行高效率的三大司令部扁平化管理結構。衛星通信方面,2022年6月和8月,美國海軍和陸軍的衛星通信部隊相繼移交至太空部隊,標志著太空部隊接管了美國所有軍事衛星通信。裝備采購方面,原隸屬于國防部的太空發展局于2022年10月移交至太空軍,簡化裝備采購的管理。與此同時太空部隊加大了在情報和網絡領域安全上的資源投入,欲將網絡、情報安全與日常衛星運營相結合。如在太空作戰司令部中設立數個網絡專家中隊,提供網絡防御支持;在衛星作戰單位中增加情報分遣隊,專門成立國家太空情報中心,使軍隊能夠更準確地獲取太空潛在安全威脅的信息。

2022年9月,美太空部隊作戰部長薩爾茨曼參加參議院聽證會
提高太空威脅檢測能力。中俄高超聲速武器和反衛星武器的發展給美太空偵察系統帶來新挑戰,加之烏克蘭危機更加突顯加強相關能力建設的必要性,美國表示要“加強探測和判斷太空敵對行為的能力”。拜登政府將加強太空監視、預警與跟蹤視為美太空部隊“最優先任務”,欲將太空部隊打造成為世界太空偵察與預警的主力。在2023財年的國防預算中,政府為太空部隊撥款245億,主要用于天基導彈預警跟蹤系統、全球定位系統和通信衛星的多軌道架構建設;在2024財年國防預算中,太空部隊經費增加額大部分用于開發和采購導彈預警衛星以及發射服務。同時太空部隊正將導彈預警系統向更小型化、多軌化的傳感器轉型。主要代表是太空發展局正開發的,由150顆傳輸層與跟蹤層衛星組成的新一代“國防太空體系架構”。在2024財年國防預算中,中低軌道導彈跟蹤衛星的預算額增加近一倍,太空發展局的近地軌道數據中繼星座預算增加了一倍多,達21億美元。
推動數字化建軍。2021年5月,太空軍部隊發布《美國太空軍數字軍種愿景》,計劃建立世界上首個全數字化軍種。相較其他軍種,太空部隊的日常訓練更加依賴數字模擬環境。太空部隊重點推動建立數字“太空宇宙”,創建一個真實虛擬環境,用于培訓作戰人員和研發新式裝備系統。太空部隊提出國家太空測試和訓練綜合體的設想,并在該設想下開展軍事訓練。借助數字虛擬能力,太空部隊加強太空實戰化演訓。2022年7月,太空部隊舉辦首次“黑天”電子戰訓練活動,并將不斷提高數字模擬能力,并計劃在2023年夏天進行軌道戰演習。2022年8月,太空訓練與戰備司令部舉行首次獲得聯合國家訓練能力認證,以及迄今規模最大的“太空旗”演習——“太空旗22-3”,通過模擬在軌作戰的方式,重點培訓太空作戰人員的評估風險能力。在分工方面,太空系統司令部和太空作戰分析中心著重創建逼真、詳細的虛擬太空環境模型,探尋未來的太空能力需求;而太空訓練和戰備司令部則執行初始測試和訓練任務,在訓練作戰人員的同時獲取反饋數據,幫助虛擬太空模型更接近真實的太空。

美副總統哈里斯在加利福尼亞州范登堡太空部隊基地宣布,美國承諾不進行破壞性的直升式反衛星武器試驗
拜登政府太空戰略一改“單邊主義”立場,標榜美國“世界警察”的身份,強調太空作為美國與國際伙伴合作平臺的重要意義。
尋求多層級太空軍事合作。拜登政府在“五眼聯盟”、北約的基礎上積極打造以盟友為核心的太空聯盟,深化聯合作戰、情報共享、培訓演習方面的合作。美國在“五眼聯盟”的基礎上拉攏法、德加入聯合太空作戰倡議,并在2022年2月共同發布《聯合太空作戰愿景2031》,對美國與盟友未來的聯合太空作戰提出要求。北約機制下的太空軍事合作也愈加緊密。2021年,在北約布魯塞爾峰會上,北約領導人宣布將太空拓展為“集體防御”領域,援引北約第5條。2022年1月,北約首次公開發布《北約總體太空政策》,表示將加強北約在太空集體防御、危機管理方面的安全合作,共享太空軍事信息。此外,拜登政府加強太空軍事人才聯合培養,成立太空軍事戰略人才中心,通過軍事培訓打造軍事共同體。演習方面,拜登政府與盟友舉行常態化“施里弗”“太空旗”“全球哨兵”演練,同時拉攏盟友加入美軍內部演習,例如在美軍“紅旗”演習中,將英、澳太空部隊納入太空任務規劃小組。
帶頭制定太空國際規則。拜登政府尤其重視太空國際規則領域,表示將帶頭與國際聯盟相互協調,共同制定關于太空“負責任”行為的規范和原則。面對存在許多空白漏洞的外層空間相關國際法,拜登政府搶先扮演秩序維護者和規則制定者的角色,憑借自身國際話語權,通過國際合作的方式左右制定過程。其方式主要為,率先制定和實施“負責任”的國內規則框架,隨后尋求“多邊化”,拉攏更多盟友及伙伴國家加入,并推動在聯合國上形成決議,最后促成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國際協議簽訂?!栋栠瘡浰箙f定》是美國制定太空民用活動規則的重要工具。拜登邀請包括韓國、巴西和新西蘭在內的邊緣性伙伴國家,以及包括哥倫比亞和巴林在內的一些非傳統航天國家加入《阿爾忒彌斯協定》。截至2023年1月,拜登執政期間簽署國共增加15個,現達23個。2022年9月,簽署國舉行首次會議,參會者認為其關于太空活動原則的討論可成為聯合國框架下制定規則的基礎。在太空交通方面,拜登政府率先制定標準,于2022年4月做出“禁止破壞性直接上升式反衛星導彈試驗”的承諾,并呼吁其他國家跟隨,至2022年12月,已有9國加入美國的倡議。同時在國際社會層面,拜登政府推動聯合國大會通過禁止直接上升式反衛星試驗提案。
拜登政府正逐步推進其太空領域相關措施,但同時面臨著預算有限和時間周期過長的問題。太空領域各能力建設需要耗費大量經費,預算經費是否能支撐相關項目發展存在不確定性,如NASA內部監察會2021年11月報告稱若NASA不能削減成本,按照現有模式,將難以維持阿爾忒彌斯計劃。此外,切實推動太空相關能力發展需要較長周期,往往會超過一屆總統任期,如拜登政府欲恢復嚴格的地球科學研究標準,但計劃持續周期將超過一屆總統任期,而拜登政府能否成功連任存在較大不確定性。
責任編輯:陳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