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網軍的前生今世

張伶

2023年5月底，美總統拜登提名美空軍中將蒂莫西·豪夫（Timothy Haugh）擔任新一任美網軍司令和美國家安全局局長。如果該提名在參議院獲得通過，豪夫將接替保羅·中曾根，成為美網絡司令部第四任司令。此時，距離2010年5月21日美網絡司令部正式運行僅過去了13年時間，美網絡司令部就完成了從組建，到全要素成建制建設，再到升級為一級作戰司令部的過程。美網絡司令部常態化開展“前出狩獵”作戰行動，在烏克蘭危機中高調亮相，完成突破式擴張，成為服務美國國家利益戰略工具箱中的使用最頻繁的利器，更成為破壞網絡空間和平，加速全球網絡空間軍事化、武器化、戰場化的驅動器。

摸到信息化戰爭脈搏，著手組建網絡部隊

美網絡司令部飛速地成長，除了網絡空間地位作用陡升使然，同樣離不開萌發期的探索與積淀。1991年的第一次海灣戰爭讓美軍深刻認識到信息戰在未來戰爭中的重要作用，開始發展“信息作戰行動”能力，其中網絡戰力量是重要組成。1993年，美空軍成立信息戰中心。1995年，海軍成立艦隊信息戰中心。1997年，陸軍成立第9信號司令部——網絡司令部。此時的網絡作戰力量內含于信息戰中心，既弱小，又受限于軍種戰術層次中，且主要執行防御任務，難以響應國防部層次的需求。為了更大地挖掘、發揮網絡戰的潛力，1998年，美組建了世界上第一支網絡作戰部隊：計算機網絡防御-聯合特遣部隊（Joint Task Force-Computer Network Defense， JFT-CND），由國防部直接領導。成立后JFT-CND很快發展出進攻性能力，即計算機網絡作戰行動（NetOps）概念。此時，網絡系統不再僅是一個被防護的領域，有了進攻性職能，標志著美在推動網絡空間軍事化上邁出了關鍵一步。

美網軍司令和美國家安全局局長——蒂莫西·豪夫

網絡空間成為作戰域，網絡部隊地位陡升

2000年，克林頓政府發布美國首份國家網絡安全戰略：《信息系統保護國家計劃v1.0》，將網絡安全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在軍事上，美將JTF-CND與軍方其他與計算機網絡攻擊相關的人員合并，組成計算機網絡作戰行動-聯合任務部隊（Joint Task Force-Computer Network Operations，JTF-GNO），隸屬于美太空司令部。2002年，又將其轉隸至重組后的美戰略司令部。2004年，美對網絡力量的職責做進一步明確，分為防御性與進攻性兩部分。JTF-GNO擔任防御性職責，國防信息系統局局長任部隊長；網絡戰-聯合功能組成司令部（Joint Functional Component Command-Network Warfare，JFCC-NW）擔負進攻職責，國家安全局局長任部隊長。

同樣在2004年，美參聯會將網絡空間命名為軍事行動的一個“域”，并在當時頒布的《國家軍事戰略》中寫道：“國家的武裝部隊，必須有能力跨越空、地、海、天、網域作戰。武裝部隊必須通過運用軍事實力，確保能夠進入這些作戰域以保衛我們的國家、戰場上的軍隊，以及美國的全球利益。”

截止到此時，戰爭的概念正式與計算機網絡聯系到一起，標志著美軍不僅推動網絡空間軍事化，還開始大力推動網絡空間戰場化。

組建網絡司令部，開啟全面正規化建設

2008年，時任美國防部長羅伯特·蓋茨認為有必要將進攻性網絡力量與防御性網絡力量進行合并，以便發揮更強大、更系統的作戰能力。2009年，蓋茨指示美戰略司令部“建立一個由單一司令官指揮的網絡司令部：美國網絡司令部”。2010年5月21日，網絡司令部組建完成，宣布開始正式運行。與此同時，各軍種也在原計算機應急小組基礎上組建了自己的網絡司令部，分別是陸軍網絡司令部、海軍網絡司令部（即第十艦隊），空軍網絡司令部（即第24航空隊）。2019年第24航空隊與第25航空隊合并，組建第16空軍網絡部隊和海軍陸戰隊網絡司令部。

運行之初的網絡司令部并非一帆風順，主要面臨軟硬件兩方面的挑戰。軟件上的挑戰是，人員短缺和行動授權不明確。網絡司令部本部建立之初只有來自JTF-GNO和JFCC-NW的500余人，遠未達到完成任務所需的人員要求，人員的能力素質也不能完全滿足要求。在授權上也存在如何對軍種的網絡作戰力量施行指揮控制，如何將自己的力量集成進戰區司令部等復雜問題。硬件上的挑戰是，部隊建設與作戰需要的各類資源和武器裝備存在極大缺項，“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另外一個棘手問題是，部隊訓練與作戰缺乏條令規范，不像一支標準化的“正規軍”。如果沒有訓練與作戰的標準化，就沒有作戰效果的“預期性”，作戰計劃的擬制、執行和檢驗都將受到質疑，甚至會出現因效果失控引發的軍事危機、外交危機。綜合以上情況，美軍決定將“正規化”建設作為美網絡司令部建設的首要問題。

2012年底，美網絡司令部組建了網絡任務部隊（Cyber Mission Force，CMF），作為“試驗田”，探索如何編成、訓練、裝備軍事網絡力量，解決“正規化”問題。正如美國首任網絡司令部司令亞歷山大向國會保證的那樣，網絡任務部隊將成為一支“高質量、經認證、標準化的部隊”。

首批組建的網絡任務部隊由133支分隊共6187人組成，主要包括三類部隊，執行三類任務：國家網絡任務部隊（Cyber National Mission Team，CNMT），負責保護國家關鍵基礎設施和重要資源免受戰略性網絡攻擊；網絡戰斗部隊（Cyber Combat Mission Team，CMT），受戰區和功能司令部指揮，協助他們完成作戰任務；網絡防護部隊（Cyber Protection Team，CPT）幫助保護國防部信息環境和關鍵的軍事網絡節點。具2016年，133支分隊全部完成組建，2018年，133支分隊全部達到“完全作戰能力”。

計算機網絡防御-聯合特遣部隊由美國防部直接領導

完善作戰概念體系，加速向實戰型作戰力量轉型

在加速網絡作戰力量形成基本能力的同時，美軍也在思考如何更好地發揮網絡力量的威懾作用。2015年4月出臺《國防部網絡戰略》，明確提出網絡安全已經取代恐怖主義成為美國優先關注的安全問題，提出將把網絡威懾作為重要的應對手段，還表示將“在未來的網絡環境中構建威懾力”。自冷戰以來，威懾一直是美國防部的戰略框架，網絡力量的威懾潛能早在2004的《國家軍事戰略》中就獲得了認定，但如何發揮威懾作用一直沒有定論。2016年，在網軍形成初始作戰能力后，時任網軍司令羅杰斯向國會暗示：“網絡司令部正在從戰略角度思考，將我們的建設重點，從打仗轉向為決策者提供威懾和懾止選項。” 2018年的《國防授權法案》要求針對網絡空間和網絡戰行為制定國家政策，同時全面評估國防部的網絡態勢，“目的是為了澄清美國網絡威懾政策和戰略”。

2018年美國開始在學術交流場合提出“分層網絡威懾”概念，2020年正式推出“分層網絡威懾”，核心內容包括塑造網絡空間行為、阻止對手從網絡行動中獲益，并向對手施加攻擊成本。2022年，美軍進一步發展威懾概念與能力，將網絡威懾進一步整合進應對大國競爭的“綜合威懾”，與其他威懾手段一道懾止對手、保持優勢。

在戰役戰術上，美網軍也加緊探索。網絡司令部在成立之初，沒有形成規范化的條令，繼續沿用特遣隊時期規范的同時，加緊制定“網絡空間交戰規則”。2013年推出第一版網絡空間聯合出版物《網絡空間作戰》（JP3-12），對美軍網絡空間作戰的主要任務、職責權限、協調實施等做了分工。網絡司令部升格后，2018年又推出第二版《網絡空間作戰（Cyberspace Operations）》，為網絡戰力量遂行作戰行動提供了更加清晰的，覆蓋平時和戰時的指揮體制、職責劃分、兵力運用規則。同年8月，特朗普廢除了奧巴馬總統簽署的第20號總統令，給予網軍更大的交戰自主權。2022年，美網軍又推出第三版條令——《聯合網絡空間作戰（Joint Cyberspace Operations）》，在全域聯合作戰框架下對網絡空間作戰行動的計劃、準備、執行、評估作出了規范。這一版條令既標志著美網軍作戰條令的成熟，也標志著美軍在融入聯合作戰上取得了新的更大的進展。

在戰法上，美網軍也是一路晉級。網絡司令部還在戰略司令部之下時，執行了大量保護自身網絡系統的類似“角斗士鳳凰行動”的防御性任務，但在前出他國開展進攻性行動上一直沒有形成成熟的戰法。2016年，以打擊伊斯蘭國（ISIS）為契機，時任網軍司令羅杰斯決定在陸軍網絡司令部下建立阿瑞斯聯合任務組，執行針對ISIS的“發光交響樂”行動。這是美軍網絡司令部組建后首次派兵參與聯合作戰，在戰場上接受了檢驗，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美軍參聯會主席鄧福德稱其“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時任美中央司令部司令約瑟夫·L.沃特爾將軍也對網軍的作為大加贊揚，同時也反映了網軍與聯合部隊協同上的進步：“在戰術層面，我們已經整合了網絡空間行動，并將網絡空間能力用于支持特種部隊，最近還用于支持常規地面部隊。”

網絡任務部隊早于2018年就已具備完全作戰能力

除了作戰上的成功，執行“發光交響樂”的另一個重大收益是走通了實戰環境下進攻性網絡作戰的全鏈條，同時發現了此前授權、條令、訓練、情報與裝備上的不足，為網軍后續授權調整、編成優化、情報協同、裝備研發等提供了依據。

升級為一級作戰司令部，網絡部隊更具進攻性

2018年，美網軍迎來了發展史上極其關鍵的一年。這一年，網軍獲得更大的自主行動授權、升格為一級作戰司令部、推出更具侵略性、進攻性的“前沿防御”戰略指導，常態化開展“前出狩獵”作戰行動。

截至2023年5月，美已在全球16個國家進行了50余次“前出狩獵”行動，其已成為美武裝沖突門檻下的常規兵力運用方式。該戰略極大地便利了美在和平時期開展網絡空間戰場建設、情報搜集和態勢塑造，為美獲得網絡空間行動自由和作戰優勢奠定基礎。

2022財年美國防部的預算提出要進一步增加網絡任務部隊的數量，在2022年增加4支，在2023年增加5支。2023年3月，美國防部公布了2024財年的預算請求，除了總預算的繼續升高外，還有專門用于擴軍的經費，即網絡任務部隊將從142支增加至147支。

2023年5月17日，美網絡司令部司令中曾根公布了名為《掌控網域》的文件，明確了網絡司令部司令官下一步的三大戰略優先項：精銳作戰隊伍、強化作戰優勢、履行職責使命。上一次發布司令官戰略優先項是在2018年，那時中曾根剛剛升任網絡司令部的司令。5年過去了，國際安全環境發生了重大改變，全球網絡安全圖景也被新技術、新威脅刷新，特別是以ChatGPT為代表的通用人工智能的發展，網絡攻防態勢將被重新塑造，美國網軍下一步會如何發展值得持續關注。

責任編輯：王宇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