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萬里

關于愛情,美好莫過于“有情人終成眷屬”,但有些“有情人終成眷屬”會讓人疼痛。因為有些人,你看起來擁有,卻永遠失去;有些人,近如呼吸,卻早已物是人非。
“依琳,這是姨奶奶,剛從廣州回來,之前你沒見過。”康文笑道。
依琳回過頭來,她想起從前外婆家墻上掛著的那個鐘表,壞了好長時間,秒針一直在六點鐘左右平靜地擺來擺去,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姨奶奶好。”依琳招呼。
“哎呀真漂亮,我們家康文可真有福氣。”八十多歲有點耳背的姨奶奶很大聲地贊美。
“哈哈,那是,姨奶奶您快坐。”康文滿面春風。
親朋好友落座。當著眾多來賓的面,主持人隆重宣布了依琳和康文訂婚的消息,現場熱鬧的掌聲響起,大人的祝福聲,孩子的嬉鬧聲,杯碟交加觥籌交錯,此起彼伏,但在依琳的腦海里逐漸變得若隱若現。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很融洽,很圓滿,但她隱約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她幾乎是被雙方家長和康文一起硬架到了訂婚這步。
一切都太快,一切都不及細想,她已經從康文的女朋友變成了官宣未婚妻,其實他們在一起才剛剛幾個月。依琳說不上高興,但又似乎不該不高興,畢竟康文是個體貼實在的人,而且家境優渥,是爸媽口中適合結婚的對象。
訂婚宴結束后,已經快入夜了。康文伸手把依琳摟到了自己的胸前,剛想說什么,卻突然捂著胸口,面帶痛苦。依琳趕緊扶著康文,開車去醫院。好在一切有驚無險,康文緩過來了,依琳卻陷入震驚與憤怒——原來康文一直心臟都有問題。依琳有種被騙的感覺,她說不上多愛康文,但也不希望他出意外,何況所有親朋都知道了他們婚期已定,她只能祈禱康文能如醫生所說,通過藥物治療慢慢好轉痊愈。醫生也說了,最好是等到有合適心源直接器官移植,可問題是不知哪天才能等到。
平日里,依琳總喜歡漫無目的地散步。她有時覺得,風把她吹到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宿命。但如果彼時突然出現一個五彩斑斕的熱氣球,她也一定想抓住飄上云端,看看云上的日子是不是自由絢爛。知道了康文病情的依琳,一直情緒低落,接到領導派她去杭州出差學習的消息,她沒有拒絕,出去透口氣也是好的。
她不知道,登上云端的梯子,正在她面前拉開。
在培訓課上,依琳去晚了,只能坐在第一排僅剩的一個位置上。好像這個位置是為她特意預留的——留著為了她與甄誠在最佳的位置,相識。
“接下來有請著名的青年學者甄誠先生給大家分享東方哲學在現代企業管理中的意義。甄先生是我們好不容易才請來的, 大家可要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噢。歡迎。”主持人洪亮的聲音中透著激動。
在眾人的掌聲中,甄誠從講臺的一角緩緩走出來。他講話沉穩而雅致,不用講義也鞭辟入理。特別是那聲音,磁性中透著一股孤獨。
依琳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寄居在伯父家的事情。有一天晚上,伯父寵溺地牽著堂姐的手走在她的前面,他們興奮地討論著天上的星星,而她低頭看著前面地上一大一小兩個牽手影子,仿佛另一個世界的人。正如當下,甄誠是有影響力的學者,而她不過是講臺下的平凡世界里一個隨波逐流的行者,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依琳想去碰一碰。
休息時間,依琳等了又等,直到圍著甄誠的人都已散去,甄誠也即將轉身走,依琳終于鼓起勇氣:“甄老師,我可以加一下您微信嗎?以后多向您學習。”
“當然可以了。”他笑道。原來他笑起來的時候也可以很溫暖,依琳想,不過這和她沒什么關系,加了名人的微信,以后有機會多學習總是好的。
講課中,甄誠多次和依琳眼神交流,依琳的眼神也熱切地回應著他,依琳覺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越來越快。眼神就像是晨起的陽光,照射在湖面迷離的霧氣上,慢慢揭開了湖水的面紗,讓原本寂寥的水面泛起了漣漪……
從杭州回上海的高鐵上,依琳和甄誠的座位在一起——顯然,主辦方是按照目的地訂車票的。
他們自然地聊天,像是認識多年的老友,聊著彼此的過往。依琳才知道甄誠小時候和自己一樣留守在親戚家,年少時受過很多的苦,這讓依琳一下就明白了甄誠身上為何有那么一抹熟悉的孤獨感。
兩人下車后互相告別,但誰都沒有約見面。
濱江路的盡頭,有一家書店,依琳常常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看書、聽聽音樂,有時候發發呆或打個盹兒。
從杭州回來兩周后,又遇上一個下著雨的星期天,依琳依舊在那個書店發呆,看著窗外被雨滴打得輕搖的樹葉入神時,旁邊有人問:“您好,還需要再來一杯咖啡嗎?”依琳懶懶地說:“不用了,謝謝。”
“可是你不是喜歡坐在雨天的窗前,喝一杯讓你過敏的咖啡嗎?”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依琳一下子回過頭,甄誠拿著兩杯咖啡已經坐在了她旁邊的位置。她記起她告訴過甄誠,她喝咖啡會有一點過敏,但她喜歡那種味道和微微有點心跳加快的感覺。
“甄誠老師,您怎么會在這里?” 依琳驚訝。
“每個下雨的星期天我都在這一帶散步,最近上海下雨很少,今天是難得又幸運的一天。” 甄誠笑。
天色漸暗,從咖啡館出來,他們沿著濱江路走著。近在身側,依琳總忍不住想偷看甄誠,她感覺自己有點輕微暈眩而重心不穩,好像一個不注意就要朝身旁的甄誠靠去。她努力地一邊聽甄誠講話,一邊控制身體的平衡,她恍惚覺得他們的手牽在了一起,她用眼睛的余光確認了一下,他們沒有任何肢體接觸,但好像又已經緊緊連在了一起。
康文的電話打來,問依琳什么時候回家,依琳接完電話后說:“甄誠老師,我得回去了。”
“那我送你吧。”甄誠說。
“沒事,不用了,我未婚夫在家,不方便麻煩您。”依琳答。
剛好有輛空駛出租車過來,依琳立馬招手,逃一般地上車。“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坐在車上的依琳心跳不已地想。
晚飯后,依琳坐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稀稀落落的路燈,聽著洗衣機轟隆隆的聲音以及康文絮絮叨叨說著中午吃的豬腳飯不好吃……
依琳就突然覺得,剛剛和甄誠在一起的時候像一個理想世界的美夢,現在才應該是她所在的凡塵俗世。
兩周后,培訓班組織參加過培訓的各屆學員攀山團建,說白了,就是個攢人脈資源的聚會。依琳很少參加這類活動,但她收到了甄誠的微信:你去的話,我也去。
周末,甄誠和依琳相約在青山中。有意無意的,兩人與眾人拉開了距離,最后只剩他倆。途中,依琳問:“甄老師,東方哲學里最好的愛情是什么?”甄誠微笑看著她:“有情人終成眷屬。”
兩人傍晚下山的時候正趕上大雨,山腳的地方有一個廊亭,兩人跑過去躲雨。蕭瑟清涼的雨天里,依琳的眼淚突然難以抑制地流下來,她覺得甄誠懂,但他什么也沒說,只輕輕將她摟入懷里,“依琳,閉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就只聽這雨的聲音,感受這風的呼吸……”這聲音讓依琳忽然覺得好踏實,安靜地靠著他,甚至伸出手環抱著他,將腦袋緊緊貼在了他的胸口上。
“你聽到了嗎?”他擁著她。
“聽到了,我聽到了你的心跳。”她回答他。
“是嗎?此刻它和這風、這雨一起,為你而動。”他喃喃道。
依琳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心和他的心連成了一體。隱約感覺到眼睛一股溫熱,軟軟的,是甄誠的唇,吻干了她的淚珠。心跳的加速好像需要運轉全身的力量,依琳感覺渾身發熱,她快要融化在甄誠的懷里,此刻的他們就像滾落在這冰冷夜色里的火球。
依琳從山上回來后,陷入慌亂,每天焦躁不安,心緒難平,她竭力不讓康文發現。
她不接甄誠的電話,不回復他的微信。
直到幾周后,忍無可忍的甄誠寄了一封手寫的信到她公司:“下個雨天,濱江路十字路口的路燈下,你來與不來,我都等你。見面,一生,或見面,再也不見。等你!—— 甄誠”
收到信的時候,依琳震驚于甄誠的直白,她幾乎想放下一切和他一起出走。焦灼猶豫的每一天中,她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查看天氣預報;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查看天氣預報。
明天有雨,她決定了,要去赴約。
天地間雨絲如絮,但就在依琳毅然準備赴約時,康文像是察覺了什么,偏不讓她去。兩人爭吵中,康文忽然感到心臟不舒服,依琳一時間什么都顧不上了,趕緊呼叫救護車,送康文去了醫院。
搶救室外的等候分秒難捱,醫生說,病人情況緊急,兩天之內必須找到合適的心臟,否則性命難保。依琳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完全黑暗的冰窟窿里,喘不上氣,卻還要忍著安撫一邊情緒崩潰的康文的老父母……
凌晨兩點鐘,醫生忽然來通知,說他們好福氣,本院有了合適的供體。大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年詢問都沒有合適的,竟然在這關鍵時刻找到了,康文父母哭著感激老天保佑。
“有救了,有救了。” 依琳獨自訥訥著,忽然想起那個本來要去見的人,心臟刺痛難忍,她捂著胸口靠在背后的墻上,身體忍不住向下滑落……這大概,也是天命吧。
很久后,康文的身體逐漸穩定,他反復感激著依琳的陪伴和照顧。依琳覺得該慶幸,可是內心又很失落,她想起來不久前那一場夢,那是她迄今為止,做過的最美最甜的夢,可是,終究只是個夢。
后來, 依琳一個人去了相約的那個路燈下。沒有人,沒有雨,只有一地感傷和悵惘。
依琳和康文的婚禮很熱鬧,雙方的親朋好友很多,現場擠滿了人。
“大聲地告訴大家,你愛不愛你眼前的這個人?”司儀大聲地問。
“愛。”依琳眼前浮現過甄誠的影子,好像他就在身邊。
新婚之夜,康文將依琳摟到了自己的身前。以前依琳總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一直不太喜歡,但是今夜不知為何她覺得很好,尤其當她趴在康文胸前聽到他的心跳時,莫名感覺到那個聲音和律動很熟悉,似乎以前聽過。
依琳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心也彷佛一起跟著律動起來,怦、怦、怦……依琳覺得有一絲絲甜意從心間逐漸蔓延至整個身體,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心想,難道結了婚真是一個新開始嗎?竟然連感覺都變得不一樣了?
后來,依琳陪康文去醫院復查,想去打聽匿名捐獻者的信息,想跟對方家屬表示謝意。
兩人找到負責的醫生,卻被告知捐獻者要求信息保密,直系家屬也堅持這個態度,所以醫生只告訴他們這是一個已登記多年的捐獻志愿者。依琳追問,“我聽護士說,這個人是在你們醫院搶救無效才做的捐獻,他有什么遺言么,我們可以去幫他完成。”
醫生搖搖頭:“參與搶救的同事說,他臨終前一直喊‘1、0,是兩個數字,我們和家屬都沒搞明白意思,真的很遺憾。”
其實“1、0”是個人名,依琳不知道的是,甄誠在那個雨天整整等了她一天。他站在路燈下,癡癡地等著心愛的人。那天很冷,等了幾個小時,等得已經有點暈眩的甄誠,一抬頭看見路對面有個人影很像依琳,就激動地跑過去,這時,一輛小汽車迎面呼嘯而來……
他傷得很重,在意識還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告訴了醫生他的捐獻志愿者身份,當醫生詢問他的遺愿時,他用盡最后的氣力,只說了一個名字:依琳。
醫生們向他的遺體鞠躬致敬后,將他的心臟就近移植給了康文。彼時的他們就在同一家醫院,而當依琳覺得自己胸口忽然一陣疼痛難忍時,在她無力靠著的那堵墻背后,甄誠正在用最后的氣力說出一個名字:依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