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大州

王瀟做了個噩夢,老板拿著報告筆戳她腦殼,她驚出一身冷汗,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身。房內十分凌亂,整理了一半的行李箱敞開著扔在角落,窗外有蒙蒙細雨。
這里是李白送孟浩然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始發地武漢,然而她到這里的第一天卻發現,浪漫是李白的,她什么也沒有。
刺耳的聲音不屈不撓地響起,王瀟扒拉了一下頭發,坐在床上醒神,辨認了一下那電鉆聲音應該來自隔壁。
王瀟敲響隔壁的房門。開門的是個戴著口罩光著膀子的男生,麥色肌膚,精壯身材,有汗珠順著胸口滑下來。隔著口罩看不清年齡,但口罩外一雙眉眼很精神。王瀟到嘴邊的硬話轉了個彎,她帶著一點嗔怪問:“你們武漢男生是不是都很勤快啊,一大早就干活?”
“男生?”那人望著穿著吊帶睡裙,外面簡單罩了個外套的女人,頭沒梳臉沒洗,素著一張臉,不知是疲倦還是懶,整個人看起來很潦草。
“做么事?”對方聲音低沉如低音炮,聽著,也不是小男生了。
“我在隔壁,被吵得睡不著。”
那人又細細打量了一下王瀟:“你新搬來的?”
“對,昨天剛住進來。”
那人直接關上門,門后傳來他的回答:“那你忍一忍。”房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裝修日期:4月3日至5月31日,早9點到晚5點”。
連“抱歉給您帶來不便,敬請諒解”這種場面話都不會加一句的嗎?
王瀟腦海里飄來發小的話——沖動買房,腦子進水。
今年春天,北漂多年的王瀟決定離開北京,誰讓去年公司裁員,她失業呢?而且,談了多年的男友今年初跟他初戀女友再續前緣,王瀟自認既不是苦守寒窯等郎君回頭的王寶釧,也不是拿錢砸負心漢一臉的杜十娘,她一句廢話都沒說,在“咸魚”上超低價賣掉跟前任相關的一切,拎起一個行李箱,跑了。
她選了武漢,她上大學的地方,房價相對不高,飲食很習慣,總之,吃穿住行哪一樣性價比都高,正適合失業、失戀、儲蓄剛夠“老破小”首付的單身女青年做做“安居于此”的美夢。
她找到一個幽靜的小區,房齡快二十年。沒電梯,裝修簡單,但在武漢這座好像整日整夜都人聲鼎沸的城市里,光鬧中取靜這一條就足夠打動王瀟了。
結果靜沒了,只剩鬧心。
白天在家睡覺不可能了,既然知道了對方擾民的時間段,王瀟也就做了相應的安排。
王瀟看了屋子一眼,禿了毛的掃帚,裂了縫的水桶,衛生間墻壁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污漬……即使是二手房,那也忍不了。
她下單買了掃帚、消毒液等物品,然后開始大掃除。她開了音樂,聽著古琴以對抗隔壁噪音帶來的煩躁,主打一個心靜自然涼。
她洗刷刷到中午,聽見隔壁噪音停了,這點清靜為時1小時。第二天、第三天都如此。王瀟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是特意停工1小時給周圍鄰居午休的,也許她昨天的抗議有點效果。
早九晚五,午休1小時,每天干活就這么點時間,也沒見他有幫手……
這天早上9點,隔壁男人又準時開工,王瀟站在門外笑盈盈跟他寒暄:“你看你裝修還要兩個月,我住在隔壁天天要聽噪音,要是換作你,是不是也有點難受?你是不是多找幾個人一起干,一個人做要六十天,十個人一周就能搞定,對不對,這多高效?”
男人看王瀟宛如看毫無生活常識的智障。“如果是這樣,我建議你搬家更高效。”他說,“而且我裝修工期是五十九天。”好精確呢。
王瀟被懟得怒火中燒,“天天砸墻砸得墻壁都在搖晃,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多找人幫忙,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
大概聲音太大了,一向不露面的另外兩家鄰居有人出門勸和。一個大叔說:“裝修就是這樣的,街里街坊的,互相體諒一下啦。”
另一位大姐接話:“丫頭,你剛住進來不曉得,小也很專業的,我們這一片的房子都是他裝修的,一個人賽過一個裝修隊,做得特別好。”
王瀟十分驚訝:“他一個人裝修一整個房子?”
男人叫趙也,按鄰居們的說法,他一個人就是一支裝修隊。王瀟當然不信謠言,她找了由頭去拜訪鄰居。這老破小房屋原來的格局并不好,但是趙也做的設計方案充分利用了空間,隔壁大姐家的屋子顯得寬敞明亮;大叔家又是另一種風格,簡約大氣,清清爽爽。
這位趙也是設計公司出來的,他設計不收錢,這個小區開始翻修,他就來了。起初他的名頭是獨立裝修工作室的主理人,后來跟著他的小員工們因為工作苦、疫情、要回鄉下娶媳婦等原因跑路了,他這名頭上的老板就淪為實際的主要干活人。之前還有幾家找別人施工,后來大家發現別人做的就是不如他,于是整個小區就暫時被趙也承包了。
王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賬。設計費不收,整體收費便宜,這趙也裝修一個房子最多能掙3萬多,平均一個月一萬五,在裝修行業里,算是慈善價了,難怪人緣好。王瀟想:如果自己的小屋交給他做,精裝修一下還能升值,自己不在武漢的日子,可以做短租,也是不虧的。
王瀟開始以學習裝修技巧、熟悉鄰里關系等理由跟趙也套近乎,換取親臨施工現場的機會,去探探底細。
剛開始趙也并不答應,王瀟開始賣慘——北漂失敗,無處可去,無所事事,無顏面對江東父老……說這話的時候,還乖巧遞上帶來的果盤、熱茶。
“你就是無聊。”趙也扛不住這套“糖衣炮彈”,嘴角露出一個笑。
王瀟心道:一個在甲方面前撒潑打滾撒嬌賣萌無所不用的職場老鳥,在一個技術宅面前演個小可憐還不是輕松拿下?
王瀟迅速拉近了兩人的物理關系,獲準參觀趙也的施工現場。
趙也難得主動開啟話題,他問王瀟為什么離開北京。
“卷不動了嘛。” 王瀟嬌嗔。
趙也聽著嘴角就揚起來,看著王瀟的臉。最近她來見他,都化了妝,也穿著得體的裙子,自嘲中帶著一點頹靡。
他覺得她很美。窗外蒙蒙細雨混合著老舊小區家家戶戶飄出來的煙火氣,趙也忙著手頭的工作卻走了神。
工作的男人有一種獨特的性感,尤其看他有條不紊布電源線、裝木地板、貼瓷磚……各個環節、各種材料都游刃有余、成竹在胸的時候,王瀟的眼里冒出熱烈的光。
“你要一直這么盯著我,就先出去吧。”趙也說。
“怎么?”
“干擾到我了。”
“是吧,干擾很嚴重嗎?你臉紅了哎……”
“我是熱的。”
“其實你皮膚黑,看不出來臉紅。”
“你們大城市來的人都這么聊天嗎?”
之前總是懟得王瀟恨不得噎死的人,原來私下里是這么好欺負。王瀟笑吟吟:“你不喜歡?”
趙也無奈嘆氣:“我爸做技術出身,在中建工作了一輩子,我媽一輩子教書育人,他們從小教我的就是低調做人、踏實做事、謹言慎行。你倒好……什么都不是我計劃的樣子。”
王瀟很想問是什么計劃,但是看他的眼神就猜到了大半。不管她是不是只想撩撩他,他如同兢兢業業翻修整座老舊小區一樣,一直認認真真在對待她。
王瀟那一瞬間覺得自己也許離開北京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成為搖搖欲墜的舊樓,然而誰能想到呢,她竟然遇到了愿意將荒蕪滄桑的舊樓翻修成全新大廈的人。
趙也最近的工作節奏做了一點調整。
中午12點到下午1點,是吃飯和午休時間,這一個小時,他在王瀟這里。
吃飯是王瀟做,睡覺是王瀟陪。但是直到下午2點,趙也才睜開眼。王瀟吃吃笑,“我不會害你耽誤工期吧?”
趙也起床穿衣,王瀟盯著他的腹肌。趙也回頭看她色瞇瞇的樣子,“擦擦口水吧。”
“舍不得你……”
趙也一把脫下剛穿上的T恤,“你就是故意招惹我。”
王瀟伸手抱緊他,“那你不開心嗎?”
“從來沒有這么開心過。”
“很好……”
王瀟終于感受到休假的快樂。
趙也開始留宿。
王瀟早上在趙也懷里醒來,兩人一起去附近吃個熱干面,加個蛋酒,十分滿足,然后趙也回來開工,王瀟出門滿武漢溜達打卡。中午王瀟回來給趙也做飯,晚上趙也下班,他做晚餐。
王瀟甚至從來不問趙也家在哪里。隔壁大姐看到王瀟和趙也,擠眉弄眼笑他們:“年輕人談戀愛就是熱情奔放。”
趙也拉著她的手,對鄰居大姐介紹:“我女朋友。”
大姐連連道賀,“將來要給我發帖子,我要來喝喜酒的。”
忙完一天的工作,在一個下雨天,趙也帶王瀟去江邊看夜景。煙花細雨下了一整夜,兩人在臨江的房間里抱著彼此熱烈纏綿。微風伴著細雨,潤濕了本已被汗水濡濕的兩個人。窗外被風雨吹落的花瓣,似乎都因身邊有可心的人而成為美景。
夏日蟬鳴開始此起彼伏,武漢進入盛夏,裝修接近尾聲。
這是一個尋常的周一,有工作的人都很忙碌,比如趙也,正在隔壁忙著裝修的最后一點精細工作。王瀟坐在電腦前在線面試,對方是北京一家知名度很高的公司,提供的是她以前很想要但一直沒機會得到的一個崗位。這一次,可能她沒什么得失心,狀態也很放松,面試竟然輕松通過,連薪酬都超過預期。
中午趙也過來吃飯時,王瀟情緒有點低落。趙也問怎么了,王瀟輕聲說:“可能春天走得太快,夏天來得太早,不太習慣。”
這時有人給趙也打電話,請他出商場的店鋪裝修設計圖,他說暫時不接下一個工作,對方問是價錢的問題嗎,可以加錢。趙也看著王瀟,笑著回答:“不是這個原因,主要是想踏踏實實陪女朋友。”
掛上電話,趙也問王瀟:“我爸媽讓我帶你回家吃頓飯,你有時間嗎?”
王瀟愣住了。趙也只是她傷痕累累時停泊的一個港口,她從未想過兩人能有什么未來。
“我馬上,就要走了。”王瀟艱難地說,“我要回北京工作了。”
趙也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你們大城市來的人,都這樣?”
“你這就沒意思了。這段時間我們不開心嗎,而且你也沒有損失。”
趙也額上青筋暴出來,忍怒到極點,想說什么,但終究忍住沒說出口。
趙也離開的時候,把衣服、牙刷、剃須刀都帶走了。王瀟看著重新因為空曠而顯得格外沒有生機的房間,垂下眼睛,覺得比失業的時候更難過。
接下來三天,趙也在隔壁施工,再也沒有來過王瀟這邊。王瀟也很有默契,在早上9點之前出門,漫無目的游蕩,下午5點以后才回來。他們再沒有碰過面。
王瀟也沒有再動裝修房子的心思。她提前打包行李回北京上班,恢復了從前的工作節奏,擠地鐵上下班,加班趕方案,被KPI追著屁股跑。
生活好像跟以前一樣,但王瀟總在暴雨落下的時候恍惚又沒帶傘,在艷陽高照的時候流出淚來。
她覺得北京的雨下得總是不對,要么太小,要么太大,沒有煙花細雨的美景,下雨都像下錯了。
又是一個春天。
在領導畫下更大的餅,同時提高KPI標準的檔口,王瀟決定了:離開北京,這次真卷不動了,回家。
兩周后,王瀟再一次在那個魂牽夢縈的陳舊的小區房間醒來,窗簾還是去年她換的那一個,角落還放著她去年添置的那一個掃把。
因此,當趙也穿著去年那件被細雨濡濕的T恤,帶著裝修工具出現在門口時,王瀟看著他,覺得時間仿佛在這個屋子里停滯了。
趙也看著王瀟,“劉阿姨說你回來了。”
“你裝修款都沒收到就上門來干活,做慈善上癮了?”王瀟不答反問。
趙也不回答,一副冷酷的樣子,“你這次待多久?”
“剛買家具,錢全部花完了,連車票都買不起了,哪里也不去了。”
趙也一把抱緊了她。
窗外微風伴著細雨,王瀟在趙也懷中醒來。她再次失業,心中卻再沒有漂泊的迷茫,只有篤定和安穩。也許是因為買了房子,但她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眼前是對的風景,身邊是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