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友誼衰退”，中式“搭子”成了有效代償

肖淋文

1938年，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開啟了一項“怎樣獲得幸福”的長期研究。該項目已執行了八十多年，目前得到的研究結果是：人在溫暖的人際關系中最幸福。

該研究結果經常被人用來佐證一個觀點——友誼對我們很重要。但2023年，“友誼衰退”（friendship recession）成了全球性話題，英國《衛報》、美國《大西洋周刊》《紐約時報》、澳大利亞《每日電訊報》等媒體發現，“友誼”這種自古以來就被格外珍視的情感正處在危險之中。

其實，全球性友誼衰退早有端倪。

友誼衰退是一種流行病

2021年，韓國影片《獨自生活的人們》上映后，常常被用來印證“韓國青年的友誼衰退”。

該片的女主角柳真雅是新入職的信用卡電話客服，白天，職場的每一步都讓她如履薄冰；夜晚，回到住處，寂寞如影隨形，哪怕刷手機，也要一直開著電視，才能緩解孤獨。這部影片獲得很多國際獎項，因為它反映了韓國許多青年的現狀：孤獨，卻又社交疏離，因為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維系關系。

無獨有偶，在日本，超過150萬的年輕人不參與任何社交，平均擁有的朋友數量幾乎為0。日本NHK電臺曾經成立專題節目組，對這個群體進行深入報道，在全國引起強烈震憾。

亞洲青年的獨來獨往現象被歐美媒體解讀為“東方內斂文化”的結果，他們認為西方人在人際關系上更親密、合群。但2023年，歐美媒體發現，已經無法解釋為啥西方青年也出現了“友誼衰退”。

英國調查公司“YouGov”發布的“友誼研究報告”顯示，51%的英國人表示自己很難結交新朋友。美國一項友誼調查表明，與1990年相比，擁有6個或以上親密朋友的男性比例從55%降至27%；沒有親密朋友的男性比例從3%上升至15%。澳大利亞人際關系協會一項調查顯示，除了長期交往的伴侶，15%的男性和8%的女性沒有密友。

而從各項細分數值來看，單身男性的友誼衰退得更嚴重些。美國密歇根州立大學的社會學家基斯.N.漢普頓對這種現象解釋為：“男性傾向于去建立更松散、多樣化的網絡，有助于在事業上取得進步，而女性更擅長‘建立聯系，建立更親密的關系。”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男性擅長功利性社交，女性擅長親密社交。

但在現代社會壓力的侵蝕下，無論你是什么性別，都不可避免地面臨一個難題：不管是出自什么目的社交，都正在變得愈發困難。

為什么朋友越來越少？

交通發展、科技進步，人的活動范圍與接觸對象越來越多，為何朋友卻越來越少？社會學家認為，拋開表象看本質，恰恰是人的流動性加速，造成了花開滿枝果實疏。

從前車馬慢，大家都在一個相對固定的環境里生活，很容易建立起一個成熟的社交網絡。據歐洲統計局數據顯示，現代人離家生活的年齡越來越小，排在前三名的分別是瑞典17.5歲、盧森堡19.8歲和丹麥21.2歲。離開故鄉，去往一個新的城市打拼，曾經的老朋友從此只能“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足不出戶的社交平臺也早已由熱轉冷，慢慢顯露出實時通信的本質。《紐約時報》曾采訪過一位住在洛杉磯的女士，她平時喜歡通過不同的社交軟件交友，但真正建立長期友誼關系，往往卡在“見面即結束”上。兩個線上能聊得來的人，線下面對面尷尬刷手機，是很多人都有的遭遇。如今，這位女士已經對社交軟件失去了信心，她說：“這些軟件更適合用來發送信息或者傳遞文件，也許，這就是它們存在的實際意義。”

人與人之間建立起友誼，時間也是必不可少的基礎。美國堪薩斯大學杰弗里·霍爾博士研究發現：從熟人轉變為朋友需要約50個小時的接觸，成為親密朋友則需要超過200小時，更重要的是，人們在一起的時間必須是有質量的。

在得出這個結論之前，杰弗里·霍爾博士和他的團隊對541名對象進行了長達數年的跟蹤調查，發現“互動”和“有意義的談話”是增進關系的有效方式——哪怕是男性擅長的功利式社交。但現實中，人們不輕易在人前表現出自己的喜怒哀樂；網絡上，大家又在言論和觀點上表現得過于激進。這種雙重心理讓陌生人轉化成朋友的過程變得漫長和艱難。

綜合種種原因，獲得友誼、維持友誼，正在變成一件成本越來越高的事情，但也是值得的事情。牛津大學進化心理學教授、國際心理學家羅賓·鄧巴在著作《朋友》一書中提到：友誼是值得投資的，雖然它不加以維護就會“快速消亡”。

有朋友，世界才精彩

為什么說“友誼”是一件值得“投資”的事情？各種研究顯示：缺少社會性支持的人，長久來看，容易陷入心理、經濟困境，從根本上限制了個體的發展。羅賓·鄧巴查閱英國醫療數據后驚訝發現，友誼的作用甚至比心理醫生更顯著，他給NHS（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建議，給每個人找一兩個朋友。

知乎網友蘇明在中國深圳一家大廠工作，長期處于焦慮、失眠的狀態，聽取心理醫生“減少工作時長、增加社會交往、經常戶外活動”的建議，加入了小區里的“釣魚佬小組”，每個周末都積極參與釣友們組織的野釣活動，并在活動結束后與釣友找個小攤加工魚獲，喝幾杯啤酒，一段時間后，他的生活變得越來越有生氣。他說：“朋友讓我在這座城市漸漸有了歸宿感，我感覺自己的狀態越來越好。”

通過愛好尋找朋友的行為，被中國網友稱為“找搭子”，意思就是臨時伙伴。2023年5月，“×搭子”這個詞在中國走紅，網友紛紛創造性造詞，造出了牌搭子、飯搭子、減肥搭子、徒步搭子……各種各樣的搭子其實就是一把打開某個小世界的鑰匙，讓人獲得低成本陪伴，能為未來發展深度友誼打下基礎。

就像法國作家阿奈絲·寧說的，“對我們來說，每個朋友都是一個獨特的精彩世界，如果尚未與朋友相識，這世界就不存在，只有與朋友相逢相識，這世界才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