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芽的星星該如何處理（節選）

蔣雙超

5

星星草們長勢蓬勃，果實緩慢成形，已經能夠看出有了星星的雛形，閃耀的光芒也變強烈了，估計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成熟。與此同時，上面的花也逐漸凋謝，一片片花瓣一脫離根莖，就立刻被云端聲勢浩大的風給吹到遠方。

“你說，這些花瓣是不是最后會落到地面上去？”小天看著我，目光灼灼。

“應該吧……嗯，應該是會落到地上的。”我給了她一個肯定的語氣，手也很想摸摸她的頭，但最后還是沒有伸出來。

我不斷在內心警告自己，不能產生太多的感情，身為一個星辰陳列師，過多的感情是不需要的，這只會讓人徒增煩惱，千萬別忘記自己的人生箴言。

小天聽了這話，很雀躍的樣子，“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像花瓣那樣飄落到地面上去？這樣我就可以重新看到媽媽了。”

“不一樣的，花瓣是有重量的，所以會落地，但是你的靈魂沒有重量，所以……只會往上飄，不會往下落的……”我試著盡量用最柔軟的語氣，來擊破眼前女孩的幻想。

“那向流星許愿呢？以前媽媽和我說過，對著流星許愿很靈驗的。我希望，我希望媽媽能夠不再傷心難過，可以像我還在的時候那樣快樂生活。只是，小天沒辦法繼續陪伴媽媽了……”小天雙手合十，嘴里喃喃念叨著。

站在她旁邊的我，也聽到了她的話語，眼角有些濕。我飛快地擦拭了一下，并不打算告訴她，其實流星并不會讓她的心愿實現。因為我以前也這樣干過很多次，可是每一次，我都失望了，我的阿嬤始終沒有出現，所以我最終決定遺忘與阿嬤在一起的時光。

我不想讓小天失望，所以我不打算告訴她。

我把頭轉向一側，看向天邊，不知道是哪顆倒霉的星星沒掛好，線又斷了，它“嗖”地一聲，從天際墜落，拖著長長的尾巴墜向了人間。要是小天也可以這樣干脆利落地下去的話，那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如愿以償地去找自己媽媽了。

我轉過頭，看著那顆星星草，上面的星星們光芒已經很閃亮，一顆顆掛在莖葉上左右搖晃，似乎在吵著要下來，看來它們再過幾天就要成熟了。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為什么不能讓小天跟著流星一起回去呢？

我向小天說了這個主意，她拍手叫好，喊著我立刻動手，將云朵搓成一根根細長的繩子，到時再把她的靈魂綁在流星上。這樣，當星星成熟落下時，小天就可以跟著隕落的流星回到地面去看媽媽了。

最終，在星星草枯萎的那一天，星星終于成熟了。它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去下面的世界看看，我們檢查好云朵繩子綁得夠結實后，小天準備就緒，激動的她手腳都在微微顫抖，原本沒有血色的臉也漲得通紅。

“謝謝你，謝謝你幫我做的這一切。”臨別前，小天也沒忘記對我表示感謝。經過這些日子，我們儼然成了一對不怎么親密的朋友，“以后有機會的話，希望你也能夠到地面的世界來看我和我媽媽。”

“好的，有機會我會去的，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去人間看過了呢。”對啊，我已經離開地面的世界好些年了，離開阿嬤也有數不清的日子了。不知道阿嬤是不是也來到某一片星空中，她是不是也會像以前那樣，想起她懷里的小不點兒，滿是皺紋的臉上就擠滿笑容。

哦，阿嬤，阿嬤，我的好阿嬤。

時間到了，星星們突破云層，一閃而逝，成了夜幕中最奪目的光彩。小天隨著流星快速地向地面飛去，她的身影逐漸變成了一個小點兒，我坐在云端，默默朝她揮手道別：“再見，小天，希望你能夠幸福。”

6

不知不覺，小天已經離開許久了，久到我都覺得關于她的記憶有些模糊。

我猜想，她應該已經重新變成一個嬰兒，順利回到人間，因為那里有愛著她也被她所愛著的媽媽。

而我也有了變化，變得不再那么討厭四月和五月了。

相反，我愛上那淅淅瀝瀝的雨聲，有時候，趁著下雨，我會趴在云朵上，看地上的行人來去匆匆，但更多的時候，我會把雨聲當成伴奏，回想起以前在人世間和阿嬤度過的每一秒時光。

那還是很多年前，我和阿嬤生活在一起，和小天一樣，那時的我也是個滿腦子問號的小孩，每次阿嬤回答不出我的問題時，就會笑著捏我的臉。可惜阿嬤越來越老，身體越來越差，直到有一天，她完完整整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從此，我的心中像少了一塊什么東西似的，總覺得空落落的。再后來，我也老了，在一次病痛中離開了那個看起來熱熱鬧鬧的世界，被風吹到了天上，成為星辰陳列師，從此與星星們打起了交道。

可是懷揣著對阿嬤的想念，讓我分外孤獨，所以我可以選擇遺忘，忘掉了，我就不會覺得那樣難過了。直到小天的到來，才讓我漸漸明白，不能因為現在的難過而否認掉以前的快樂，那只是對過去的背叛而已，就好比星星發芽了，我也不能否認，它曾經是一顆星星的事實。

現在想起那些和阿嬤在一起的美好回憶，就像夜空中耀眼的星光，就像春日里冒出地面的草芽兒，撓得我心里癢癢的，偶爾我甚至會一個人發出“咯咯”的傻笑。笑聲伴隨著雨滴，心情不再是以前潮濕的狀態，而是軟軟的，估計是被水泡柔軟了吧。

只是雨水下得那么多，星星照舊擺脫不了受潮的命運，偶爾運氣差，我還是能看到米粒大小的芽尖尖從上面冒出來。

你問我，星星發芽了該如何處理？

當然是把它好好種下去，澆水，施肥，等它長成一棵棵星星草，結滿小星星，等到成熟那天，來一場聲勢浩大的流星雨。

就像發了芽的土豆，不能吃進肚子里，那就一樣種到地里啊，趁著梅雨季節雨水充沛，它們一定能夠飛快地長大。等到幾個月過去，挖出好多好多土豆，阿嬤一看，肯定會笑得嘴角開出兩朵皺巴巴的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