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窮途而哭”的中年男人

古文，是漢語的初始形態，亦是中華文化的精華。古文中的成語則是其中沉淀著智慧與歷史的一顆顆璀璨明珠。一則寥寥數字的小成語，展示著史上那些大人物的獨特風采，給讀者豐富的人生啟示。“小成語·大人物”欄目攜手作家魏德勇，在歷史長河中擷取古人智慧，通過一個個鮮活生動的故事，演繹小成語背后那些大人物的傳奇人生。

三國曹魏末年的一天下午，河南鄭州的小路上，一匹老馬拉著一輛木車默默前行。車上斜坐著40多歲的帥哥阮籍，正舉壺暢飲。壺里是酒，嘴里是酒，木車里裝的還是酒。泥路崎嶇，木車顛簸著，酒壇搖晃著。他為什么喝酒？他要去哪里？想做什么？沒有人知道答案，包括他自己。

突然，馬停了，路斷了。

“怎么會沒有路呢？”阮籍喃喃自語，眼眶中滿含淚水。

他不是瘋子，也不是傻子，而是當時的一流才子，著名的“竹林七賢”之一。容貌英俊、才華橫溢的他詩歌寫得很好，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歡。他的才氣全國聞名，連曹魏末年的權臣司馬昭都想與他結親。他的瀟灑迷倒了諸多粉絲，連唐朝的“詩仙”李白都羨慕嫉妒恨！

可是，阮籍并不快樂。不但不快樂，還很痛苦。更痛苦的是，這種痛苦無法與人言，只能以酒為伴，借酒澆愁。

報國無門，名士無出路，這是阮籍內心深處的隱痛。他父親阮瑀本是曹操身邊的書記官，著名的“建安七子”之一，深受重用。阮籍三歲時父親病逝，由母親拉扯大。魏文帝曹丕號召群臣照顧阮氏一家人，并再三周濟，這讓阮籍十分感動。正當年少成名的他要一展抱負時，國卻沒了。原來，魏國大臣司馬懿裝病奪去曹操辛苦打下的江山。一時之間，朝廷爭權奪利，刀光劍影不斷，視名士如草芥。曹魏朝的駙馬爺何晏不僅長得帥，還一身才氣，只因站錯隊，被司馬氏毫不留情地殺掉。

除打擊曹氏舊人外，司馬氏還極力拉攏像阮籍一樣態度不明朗的名士。阮籍不愿意做官，但司馬氏一再要求他出仕。阮籍很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只要接受官職，就意味著是司馬氏的人；如果明言拒絕，不但自家性命不保，家中的老母親和女兒也將受牽連。

于是，阮籍采用了一種放浪形骸的方法來應付。說明白點，就是“曖昧”，既不表示合作，也不表示拒絕。反正我就是這么一個不遵禮法的人，但我對你司馬氏沒有惡意。

司馬昭曾派人到阮籍家為兒子司馬炎提親，要娶阮籍的女兒。阮籍一醉六十天，整整兩個月，把奉命提親的人腳都磨破了。末了，司馬昭也被阮籍這種“軟反抗”拖得沒轍，婚姻之事不了了之。

既不愿折腰做司馬氏的二臣，又舍不下年邁的母親和剛成年的女兒，還找不到其他救國的方法，真謂窮途末路。除了哭，他還能做什么？

“難道真的沒有出路？”想到這里，阮籍調轉老馬，尋找新的出路。幾個時辰后，他信馬由韁地來到位于鄭州滎陽的廣武山下時，發現又沒路了。

學識淵博的他自然知道，廣武山就是秦朝末年劉邦與項羽爭霸的地方。劉邦屯兵于西城，項羽屯于東城，兩城隔廣武澗（又稱鴻溝，即中國象棋棋盤上的“楚河漢界”）相望。滄海桑田，廣武澗澗水猶在，而古人已遠去，只留下后來者的懷念！阮籍對著遠方一聲長嘯后，發出一句沉重的感嘆：“一個時代沒有英雄，才會讓那些小人成名（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是啊，想當年，秦末天下大亂，劉邦、項羽、韓信等英雄逐鹿天下，最終建立起強盛的漢朝。英雄們真刀真槍，拼實力，何等威風？反觀現在，司馬懿高平陵之變中裝病奪取曹魏江山，殺掉曹氏宗親5000多人，為時人所不齒。你司馬懿有本事像劉邦、曹操一樣打天下，瞅著人家出門拜祖，裝病把武庫奪了，得到軍隊，簡直就是標準的小人。你兒子司馬昭更加陰狠毒辣，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估計連皇帝都敢殺，更是加強版的小人。可惜，曹氏后人沒有一個英雄，只能坐視讓司馬氏父子小人得志，天下聞名。

更可惜的是，面對這種情況，自己身為一介書生，有心無力，豈不是和司馬氏一樣只是一個“小人”。只是，自己這個成名的“小人”只能把痛苦埋在心中，到無人處才能哭出來。

“前面是深深的廣武澗。看來路真的到盡頭了！”

阮籍再也忍不住，變抽泣為號啕大哭。一次次找出路，一次次失敗。除了大哭，他還能做什么？

荒郊野外，他哭給自己聽。

小孩哭給長輩聽，妻妾哭給男人聽；他，一個報國無門的中年男人，只能哭給自己聽。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雖然現在我們的社會不再像阮籍身處的魏晉南北朝那般黑暗動蕩，但工作、學習都會給我們帶來無形的壓力。當生活露出猙獰的獠牙，我們既不能放棄生的希望，又必須負重前行時，不妨學學魏晉之際的大帥哥阮籍，來場“窮途而哭”之行，徹底釋放自己，調整狀態再出發！

窮? 途? 而? 哭

【解釋】本意是因車無路可行而悲傷，后也指處于困境所發的絕望哀傷。

【出自】《晉書·阮籍傳》：“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