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探研之旅

方愛龍

作為觀眾，我對近二十年來的中國當代草書創作現狀有些感觸。同時，作為書法史論研究者，我對當代創作的觀察與欣賞，基于書法史的立場也多了一層執著的意味。廣義的草書（草體稿字）自古有之，狹義的草書則是在章草之外主要指向今草，自漢魏以來是作為藝術來對待與推崇的，較其他書體更早擺脫了尚實尚用的立場，表現為技藝的苦苦淬煉與本性的超然物外。從實用的立場看，草書既『非圣人之業也』，又『非常儀也』，所以有鑒于當時『鄉邑不以此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講試，四科不以此求備，征聘不問此意，考績不課此字。善既不達于政，而拙無損于治……』東漢末年的趙壹因此而作《非草書》一篇，諷勸一群執迷于草書學習而癡迷不悟的隴西青年。然而，趙壹并沒有針對當時的草書高標人物張芝發難，反而稱贊張芝是『超俗絕世之才，博學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可見趙壹所批評的是盲目癡迷于草書而不得根本的人群，并非全面否定新興的草書藝術。

『漢興有草書』，書史認定張芝（伯英）創今草（大草），并且經過艱苦卓絕的探研，『池水盡墨』，一出道就成為高峰——『草圣』。這就牽引出書法藝術發展的一個根本命題——精熟。所謂精熟，就是古代書論中反復強調的『專精（一體）』。初唐孫過庭《書譜》總結前代書史，以鍾（繇）、張（芝）、『二王』（羲、獻）為『四賢』，評曰『彼之四賢，古今特絕』，同時指出：『至如鍾繇隸奇，張芝草圣，此乃專精一體，以致絕倫。伯英不真，而點畫狼藉；元常不草，使轉縱橫。自茲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專精也。雖篆隸草章，工用多變，濟成厥美，各有攸宜……然后凜之以風神，溫之以妍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驗燥濕之殊節，千古依然……不入其門，詎窺其奧者也。』在古賢看來，『專精』一體方能『絕倫』，諸體皆然，草書尤甚，所以相傳王羲之在其《自論書》中也感慨：『吾書比之鍾張，鍾當抗行，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張精熟過人，臨池學書，池水盡墨，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謝之。后達解者，知其評之不虛。吾盡心精作亦久，尋諸舊書，惟鍾、張故為絕倫，其余為是小佳，不足在意。去此二賢，仆書次之。』衡之書史，『精熟』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舉凡書史人物，『四賢』之后，以『草圣』（特指今草體系中的狂草、連綿大草這一書體）名家者，盛唐『顛張狂素』，中晚唐高閑、亞棲輩僧人，趙宋黃山谷，明清祝枝山、王覺斯，至現當代數家。其間，多少人物雖是筆走龍蛇，卻依然淹沒無聞。其更難者，書意故也，即孫過庭所說的『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和『達其情性，形其哀樂』。

古賢以『工夫』與『天然』比為書藝的兩翼，如果說『精熟』是工夫，那么『才情』就是天然。南朝庾肩吾《書品》有言：『若探妙測深，盡形得勢；煙華落紙，將動風采。帶字欲飛，疑神化之所為，非人世之所學，惟張有道、鍾元常、王右軍其人也。張工夫第一，天然次之，衣帛先書，稱為「草圣」。鍾天然第一，工夫次之，妙盡許昌之碑，窮極鄴下之牘。王工夫不及張，天然過之；天然不及鍾，工夫過之。』因此，工夫的精熟是可以通過后天的勤奮來加以淬煉的，但是天然的才情則是一種源于本心的涵養。

綜觀書史，后世傾向于草書（特別是大草藝術）在法度（技法）的基礎上更注重『書意』的表達，或者說把『書意』看作是超越工夫、技法之外的心緒活動的表現，也就是石濤說的『神遇跡化』。唐人韓愈《送高閑上人序》云：『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后世。』他還指出：高閑輩若『不得其心而逐其跡，未見其能旭也』。自茲而降，旭、素書跡傳世可見，但草書藝術一度沉寂。何也？晚清劉熙載《藝概·書概》一言而喻：『他書法多于意，草書意多于法。故不善言草者，意法相害；善言草者，意法相成。草之意法，與篆、隸、正書之意法，有對待，有傍通；若行，固草之屬也。』由此可見，書『意』之于草書，可能是超越書『法』、書『勢』的存在。『法』可傳，『勢』可造，『意』最難得。

更為重要的是，風格是一個藝術家成熟的標志。歷代書家無不在苦苦探尋自身的風格，凡有書史地位者，無不以風格立世。由此而論，觀當代草書作品，總覺得能夠確立穩定而成熟的風格者，寥寥可數。這或許是當代書法藝術包括草書藝術的發展，展現于公眾面前不甚令人激動的原因。但這與展覽無關，展覽是重要的展示交流平臺，也是中國書法發展四十余年來的主要推動力量之一。即使今天，無論線下還是線上，展覽依然是書法藝術勃興于世的重要見證。可以反思的是，展覽之中的參與者，是否開啟了各自的風格探研之旅，并為

之進行著『沉潛』的努力？可以斷言，得風格者得書史地位。

作者單位：杭州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