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晏玱 張旭東
[關鍵詞]東北亞地區;能源安全;能源合作;能源市場一體化
[中圖分類號] P75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2-067-09
[收稿日期]2022-02-05
[作者簡介]1.張晏玱,大連海事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國際法、海洋法;2.張旭東,大連海事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國際法、海洋法。 (大連116026)
當前,為確保能源安全,我國的視野逐漸聚焦在推動亞洲區域內各國能源互聯,其中東北亞地區是最具發展潛力的地區之一。東北亞地區是指中國、蒙古、俄羅斯遠東及西伯利亞地區、韓國、朝鮮和日本六國,這其中有世界上主要的能源資源國和能源消費國,但與歐洲和北美地區相比,受各個國家能源安全政策變動和政治外交關系動蕩的影響,東北亞地區能源市場一體化存在滯后性與不確定性。東北亞各國已經開始認識到建設一體化區域能源市場的重要性,然而,雖有良好的發展機遇,但地區能源合作受到了東北亞復雜地緣政治環境的極大制約。在這一背景下,推動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需要法律進行引領,構建一套可行的法律體系,從法律制度上進行規范,為后續進一步合作奠定基礎。
一、問題的提出與背景
東北亞域內各國在能源方面的條件比較復雜?,F階段,域內各國存在較大的能源需求,但受限于政治和經濟等因素,東北亞地區尚未建立起統一的能源市場。區域內部所具備的能源供求關系、區域外的能源安全問題,以及區域一體化的流行趨勢都指向了建立一體化的東北亞能源市場這條道路。
(一)東北亞能源市場現狀
長期以來,建立共同能源市場,實現能源市場一體化是東北亞各國的愿景。然而,域內國家情況各異,可能對區域能源市場的整合造成限制:在地理面積方面,中俄幅員遼闊,而日韓朝面積狹??;在經濟狀況方面,日韓已經步入發達國家行列,而中俄朝蒙還屬于發展中國家,尤其是朝鮮,受到以美國為首的多國制裁,經濟基本處于封閉狀態,發展艱難;在政治制度方面,中朝是社會主義國家,日韓俄蒙則實行資本主義制度,這可能導致各國的能源市場結構和監管政策等存在差異;在自然資源方面,俄羅斯和蒙古的資源稟賦高,日韓的資源儲量少,中國(東北地區)的石油、煤炭和天然氣儲藏豐富且有大量的可再生能源尚未開發,朝鮮礦產資源豐富,但由于電力不足,資源并未充分開發;在能源需求方面,俄羅斯和蒙古所產的能源除滿足自給外還可用于出口,中日韓的能源需求大,需要進口,朝鮮則需要先解決電力短缺問題。盡管如此,六國之間也存在很多有利于能源市場一體化的優勢,如地理位置彼此靠近,方便能源的傳輸;整個地區在能源需求、能源結構和能源技術上存在高度互補性;在經濟合作和共同發展上具有普遍的合作意愿;以及已經開展了若干能源合作項目或倡議等。
東北亞地區還沒有形成能源實體市場,長期貿易依舊是以能源貿易為主要形式;中日俄三國雖然已經建立起能源金融市場,但發達程度有所欠缺,尚不能對區域能源定價產生影響。
盡管東北亞各國具備地理位置相近、運輸成本低等優勢,但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東北亞的能源需求國之間發生的能源競爭多于合作,能源供應國與能源需求國之間尚未形成持續且穩定的能源貿易和投資。以中日韓三國為例,三國各自運用國家力量,力求確保本國的能源安全,在能源市場上進行惡性競爭,如中日“安大線”與“安納線”之爭。即使三國存在合作的意向,但缺乏明確清晰的能源合作機制,也不具備明了且全面的指導方針。目前,中日韓三國間石油產品貿易量較少,原油和天然氣的貿易量更少,三國間較高的能源進口關稅和多種能源非關稅壁壘不利于區域內的能源貿易往來。盡管東北亞地區能源資源豐富,但尚未打破市場的隔離狀態,未建立起統一的區域能源市場,區域能源市場一體化進展緩慢。
(二)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的必要性
1.區域內部的能源供求關系是根本動力
東北亞地區是亞洲經濟與文化最發達的區域,也是全球經濟發展格局中經濟最活躍、能源需求較大的地區之一。2018年,中日韓三國一次能源的消費量總增長率為30.2%,遠遠超出其他地區的能源消耗增長率。與此同時,俄羅斯和蒙古的能源過剩,迫切需要開辟更多的能源出口通道。域內國家的能源供求關系是推動東北亞區域能源市場一體化的根本動力。通過降低收入彈性和提高價格彈性的方式將能有效緩和能源需求增長帶來的沖擊,能源市場一體化有利于提高東北亞各國在滿足能源需求方面的靈活性,進而幫助減輕經濟增長所帶來的能源需求壓力。
2.區域外能源溢價與能源安全風險是助力
在東北亞六國中,中日韓對能源的需求日益增加,依賴于海外進口,但卻面臨著“亞洲溢價”等不平等待遇。東北亞地區能源市場一體化可以有效促進六國的能源合作,避免惡性競爭,共同維護市場穩定,作為一個集體在國際能源市場上統一發聲和行動,利用市場機制來提高整個區域在全球能源市場中的競爭力,從而提升能源定價權,消除“亞洲溢價”。此外,中日韓三國的能源進口主要通過陸路(中國)和海路(中日韓)進行運輸。在陸路方面,途經中亞的運輸線面臨著政治局勢復雜、宗教勢力橫行與政府更迭頻繁的風險;在海路方面,運輸線均需經過馬六甲海峽和南海地區,復雜的主權爭端、頻繁出沒的海盜等威脅著海上能源運輸線的穩定。
3.區域一體化的召喚
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不但可以打通六國之間的電力交易壁壘,還能夠將貿易范圍延伸到其他能源類型。除進行能源貿易合作外,東北亞各國還可以采取投資合作與協定合作等方式,提高六國之間的信息溝通和互相理解,緩和多邊合作帶來的惡性競爭和博弈的情勢,確保域內六國作為利益共同體的利益,共同抵御來自國際能源價格波動等類似市場風險的消極影響。這樣一來,各國可以在能源這一具體領域中達成多邊機制合作,以此來推動東北亞多邊安全機制建設、東北亞區域經濟合作發展和東北亞區域一體化進程。同時,東北亞作為東亞地區次區域(Sub-region),東北亞地區的能源市場一體化肩負著推動東亞地區能源市場發展的責任。東北亞地區的能源市場一體化及能源合作將成為日后整個東亞地區能源市場整合的基礎和經驗模板,并在合作穩定后逐步擴展到東盟十國,甚至將南亞的印度等國也吸納進來。
4.國內國際雙循環的需要
2020年5月14日,中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召開會議,在分析新冠疫情防控形勢的同時,首次提出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所謂國內國際雙循環,簡單來說,就是要既開發國內市場,又拓展國際市場,兩方面相互促進。經濟發展,能源先行。在雙循環背景下,一方面,我國能源行業需要提高產業鏈現代化水平,大力推動科技創新和技術攻關,打通阻礙國內能源市場化配置的關卡;另一方面,也亟需協同東北亞各國,推動區域能源市場的整合,消除地區能源流動的障礙,減少各國的國家干預,為技術、資金和人員管理在國家和企業間的流動提供良好的環境。
二、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面臨的法律挑戰
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作為東北亞能源合作的長期目標,能夠實現兩個作用:一是確保區域內能源供應充足且穩定;二是鼓勵自由競爭以降低能源價格(需要防止過度壟斷)。但目前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進展緩慢,且面臨不少挑戰。
(一)缺乏多邊協定和協調機構
很多年前就有人提出過建立東北亞能源合作機制的建議或倡議,東北亞各國長期以來也一直在探索建立區域能源合作協調機制,如1997年發起了東北亞天然氣和管道論壇、2004年確立了“東盟10+3”框架下的能源部長年度會議機制、2006年召開了中日韓美印五國能源部長會議、2007年簽署了《東亞能源安全宿務宣言》等。然而,如上所述的區域能源合作機制皆為官方或非官方論壇,所能提供的信息交流功能有限,在對區域能源合作產生實際推進方面有所欠缺。迄今為止,東北亞尚未建立起覆蓋全區域、專門性的能源合作機制,也未形成區域性的制度安排。這導致在能源合作的進程中,雙邊合作發展較快,多邊合作則相對滯后。
在多邊層面,朝鮮處于相對封閉的狀態,其他東北亞國家則參與了多個綜合性國際機制,涉及包括能源在內的廣泛的戰略、政治、經濟問題,如亞洲開發銀行、亞太經合組織、東盟+3、亞洲合作對話、亞太清潔發展與氣候伙伴關系、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亞歐會議、博鰲亞洲論壇、東亞峰會、八國集團、二十國集團、東北亞經濟論壇和上海合作組織等。此外,域內國家還參與了若干專門的能源機制,綜合性的如亞太能源研究中心、東北亞能源合作組織、能源憲章組織和國際能源署等,關注具體特定種類能源的如:聯合石油數據倡議、東北亞天然氣與管道論壇、天然氣輸出國論壇(石油和天然氣),全球環境專家網絡(電力),國際可再生能源署(可再生能源),國際大壩聯合會(水能),世界核能發電協會(核能)等。
然而,上述組織或項目多數為協調型和對話型,因而不具有法律約束力。
在雙邊層面,東北亞國家間開展了大量合作,如中俄西氣東輸工程、中俄原油管建設、中俄天然氣和煤炭合作等,日俄“薩哈林-1號”和“薩哈林.2號”項目等,韓俄天然氣供應和礦產聯合開發等。然而,以上實踐都是針對單個項目簽訂獨立的合同或協議,并沒有締結全面的能源合作協定。
東北亞地區尚不存在覆蓋全區域的專門的能源合作機制。現有的中日韓合作、大圖們江倡議以及東北亞天然氣與管道論壇是較少的東北亞地區能源合作機制中較有代表性的。前兩者均是官方合作機制,具有綜合性,后者則是關注天然氣領域的民間機制。實際上,這類多邊能源合作機制很少能夠取得實質性進展,主要起到進行論壇研討和提出政策建議的作用。整體來看,東北地區的能源合作在類型上,雙邊合作居多,多邊機制較少,涵蓋域內六國的整體機制尚未建立;在合作領域上,多集中于傳統能源特別是油氣資源的勘探、開發和運輸等,對可再生能源的儲備、加工等關注不足;在合作參與方上,主要涉及中日韓俄,偶爾涉及蒙古,朝鮮幾乎不參與合作;在合作保障上,協定多為軟法性質,少見拘束力強的協定。
多邊能源合作機制比雙邊合作機制在解決問題方面,成本更低,風險更小。只有建立起正式的、制度化的合作機制,東北亞地區才能超越目前以雙邊為主的能源合作形勢,走向能源區域市場一體化的道路。多邊能源合作機制需要制度保障,但由于歷史原因導致東北亞各國相互間信任感不足,使該地區尚無多邊能源合作協定,其結果是造成東北亞地區缺乏能夠對能源勘探、開采、運輸及其生態環保等合作領域進行規范和約束的統一有效的多邊法律機制。
總體來看,就市場一體化程度而言,東北亞地區進展緩慢,遠不及歐洲和北美。東北亞地區未能建立起正式的能源合作機制,也不存在一個囊括域內各國的跨國能源機構,缺乏促進能源發展協調和啟動多邊能源對話的機制。這限制了區域合作的擴大化,不利于跨國互惠能源項目的開展,嚴重制約了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的進程,也阻礙了更進一步的能源合作。
(二)能源安全問題突出
在國際能源合作的背景和趨勢下,能源安全問題對于能源出口國實質上是能源主權安全,對于能源消費國實質上是能源供應安全。能源主權具體表現為各種能源權利,包括核心權利和可讓與權利兩種。對于前者,應當堅決保留,不容他國染指;而對于后者,可以在符合利益的前提下進行適度開放。
具體到東北亞地區,域內六國的能源安全考量不一:俄羅斯和蒙古是能源凈出口國,關注需求安全,對出口渠道形成“路徑依賴”,需要穩定持久的能源消費市場,最關心出口通道的穩定性和出口渠道的多樣性,傾向于盡可能地提高能源出口價格,并吸引他國資金以改善境內能源基礎設施的建設。日韓兩國是能源凈消費國,重視供應安全,擔心能源供應鏈條的中斷與成本的提高,追求能源來源的穩定性和進口成本的低廉性,力圖擴寬進口渠道。中國的情況比較特殊,一方面東部沿海地區能源需求旺盛,亟需從其他區域(包括東北亞地區)獲得廉價且穩定的能源供應;另一方面中國東北等地區還有大量的可再生資源尚未開采,如果能夠得到外國技術和資金的支持,就可以將多余的能源用于出口。因此,中國既是能源消費國又是潛在的能源出口國。朝鮮的能源資源豐富,如煤炭、石油等儲藏量不低,但尚未得到充分開發,其國內電力供應不足。此外,盡管朝鮮不能作為能源出口國,但卻可以成為能源通道國,例如韓國和日本從俄羅斯進口電力,建立起經過朝鮮的跨國電網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基于此,在東北亞地區,零和博弈不僅存在于能源進口國之間的能源之爭(例如中日“安大線”與“安納線”之爭),也存在于能源出口國與進口國之間,甚至這兩種情況下的零和博弈相互促進,最終對區域能源合作的有效推進產生消極影響。
(三)區域能源合作的法律規制缺失
在法律規制方面,能源合作主要依靠國際條約、國際慣例,以及各方協定加以調整。從學理的角度分析,國際能源的合作主要依靠進口或出口能源產品,即所謂貿易式合作;通過新能源開發、節能技術、能源與環境技術等無形資產轉移,如技術、經營方法和管理經驗等,即所謂協定式合作;通過對外直接投資,包括各項資源轉移,即所謂投資式合作。就我國而言,除了對與能源相關的項目進行直接投資,我國當前參與的多邊能源合作大多將基礎設施建設及制造業作為著眼點,運用資本的手段較為單一,在其他領域的經濟合作缺乏切實有效的措施。目前,以石油貿易為主的初級合作方式仍然是東北亞能源合作的主要方式,區域能源共同市場等更有效的合作方式尚不曾展開。此外,盡管俄羅斯和蒙古的能源資源豐富,但也面臨著基礎設施落后、缺乏技術和資金等困境,因此僅僅依靠貿易式能源合作,并不能大幅降低能源進口成本,也無法實現區域能源市場一體化。
(四)缺少爭端解決機制
能源領域資本密集,風險較大,爭端本身往往也異常復雜,涉及的標的額特別巨大,目前尚缺乏專門針對能源互聯互通方面的爭端解決機制。在現有國際規則下,針對不同的能源合作方式可以適用不同的爭端解決方式,如WTO確立的爭端解決機制可以適用于貿易式合作,而雙邊協定中確定的爭端解決機制可以適用于協定式、投資式合作。此外,在《能源憲章條約》(The Energy Charter Treaty)《華盛頓公約》(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漢城公約》(The Convention Establishing the MultilateralInvestment Guarantee Agency),以及部分雙邊投資條約以及區域自由貿易協定中確定了諸如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等仲裁機構,在投資以外的貿易、工程則由傳統的國際仲裁機構根據相關國際條約進行處理??傮w而言,現存的爭端解決機制能夠解決一部分問題,但在實際案例的處理中也可以看出這些機制存在的不足,如WTO爭端解決機制的運用可能使得糾紛的處理過程漫長,利用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解決投資爭端可能會出現因為“一裁終局”導致結果的不公正。
三、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的合作路徑及其法律問題
推動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需要充分利用多重合作路徑,在構建東北亞能源互聯網的法律框架時,應當針對每一種能源合作方式制定詳細的規定,創造良好環境,促進各國發揮各自優勢,通過各種方式實現能源領域的合作,為各國在能源貿易、能源投資等領域的合作保駕護航。但當前,不同合作方式仍然存在不同程度的問題。
(一)貿易式合作
目前,貿易式合作主要在WTO法律框架內進行,在能源貿易合作中存在兩大問題:
1.缺乏針對能源貿易特征的專門規定
在WTO框架下,能源貿易可以同時被《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簡稱GATT)和《服務貿易總協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簡稱GATS)的規則所覆蓋。
GATT覆蓋了全部商品貿易,這顯然適用于所有的化石燃料能源(如石油、天然氣和煤炭)貿易,這些能源占據了全球一次性能源的80%以上。在GATT中,并沒有針對能源貿易作出專門的規定,而是適用一般的商品貿易規范,與能源貿易相關的規定包括:最惠國待遇原則(第1條)、國民待遇原則(第3條)、關稅減讓與約束原則(第2、28條)、一般禁止數量限制原則(第11、12、13、14、18.2條)、過境自由規則(第5條)、國營貿易規則(第17條)、一般例外條款(第20條)、安全例外條款(第21條)、發展中國家例外條款(第18條)以及區域安排例外條款(第24條)。由于能源貿易與普通商品貿易存在多方面的區別,如更多的國家干預、更大的貿易壁壘、更嚴重的路徑依賴、更緊密的環境聯系、更強的壟斷特征,導致GATT在能源貿易方面的適用性不強。
按照GATS對服務貿易的規定,國際能源服務主要通過商業存在、跨境貿易以及自然人移動來提供。WTO《服務部門分類清單> (Services Sectoral Classification List)也沒有為能源服務設定單獨的、完整的條目,僅包括3個直接與能源相關的分部門:與采礦業有關的服務、與能源分銷有關的服務以及通過管道進行的燃料運輸服務。此外,能源所涉及的一些并非為能源產業獨有的服務活動則分散于其他服務部門,如建筑、咨詢、貿易服務及工程服務。GATS和GATT產生于不同的時期,兩者針對的重點不同,且在相同原則適用方面存在差異,所以不能確定具體應該適用何種規則。在通常情況下,各國會依照自己不同階段的利益需求來決定規則的選用,然而這會導致規則適用出現混亂。
2.各國國內可再生能源措施及相關政策導致貿易壁壘
國際社會目前,還沒有專門針對可再生能源的國際規則,但有些WTO規則可以適用于可再生能源貿易,包括GATT非歧視待遇原則、GATT一般例外條款、《與貿易有關的投資措施協定》《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的補貼規定等。但涉及可再生能源的爭端也凸顯出WTO對可再生能源的規制不足,相關規定比較滯后,比如在界定“相似產品”方面,由于可再生能源與非傳統能源用途相同或可以相互替代,故一國為保護環境而區別對待可再生能源與傳統能源就可能涉嫌違反WTO規則;再如在補貼方面,《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極難適用于政府干預甚多的能源市場;此外,GATT的環境例外條款門檻過高,難以真正支持各國的可再生能源政策。
總的來看,WTO現有法律規則對于可再生能源領域的規制表現出滯后性,各國紛紛頒布國內法并輔以政策支持予以規制,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可再生能源法》(2009年修訂)中規定了固定電價制度、招標制度、配額制度以及其他激勵制度。一方面,這些制度的規定能夠對國內可再生資源的發展起到促進作用,但另一方面,可能對外國企業造成歧視,從而引發貿易摩擦。
(二)投資式合作
投資式的能源合作模式是構建全球能源互聯網過程中所涉及的一種國際能源合作方式,意即要求對可再生能源進行投資。可再生能源并不像傳統能源那樣具有強烈的地緣政治影響,敏感度相對較低,相關方合作的意愿也大,因此可以作為區域能源市場一體化的先行領域,加強區域各國的交流與互信,搭建起進一步合作的基礎和平臺。目前可再生能源投資方面存在的問題主要有:由信息不對稱導致的投資者投資行為受限,以及東道國政府國有化、征收、資金匯兌、歧視性待遇等外國投資者可能面臨的風險。在能源投資領域還存在政治風險。能源投資項目中的投資者可能要面臨東道國無法預知的環境法規的變動,即東道國政府以保護環境的旗號保護國內競爭者。
(三)協定式合作
能源的協定式合作涉及能源技術貿易、能源服務貿易、能源勘探、開采、新能源開發、能源與環境合作等內容。協定式合作出現的爭端大體上可分為兩種類型:一是締約方對協定的具體條款進行不同的理解和解讀,由此對各自的權利和義務定位不清而產生分歧;二是締約方對協定條款的理解無異議,但因一方或多方不履行義務而產生糾紛。在國際能源協定式合作中,第二種爭端是主要的問題,即不履行協議后應當如何追究法律責任的問題。此外,國家出于對能源安全、公共政策、環境保護等方面的考量而決定改變協定的行為在國際法上具有合法性,國家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因此,與投資式合作相同,協定式合作也面臨國家征收和國內政策變動等風險。
四、推進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的具體建議
為促進東北亞區域能源一體化,東北亞各國需要從宏觀與微觀層面多頭并舉。在宏觀層面,應構建多邊合作機制以及“新能源安全觀”共識;在微觀層面,東北亞各國應根據能源貿易的特性構建新型能源貿易模式。更重要的是東北亞各國需要有一套爭端解決機制以解決能源貿易爭端。
(一)建立多邊合作機制
市場一體化需要一套完善的規則和激勵機制,以打破貿易壁壘并確保商品、服務和資本的自由流動。歐盟和北美的經驗是,通過條約的形式協調締約國之間的能源生產與貿易,以法律框架來倒逼成員國增加市場開放份額,并不斷推動深層次能源產業合作的開展。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有助于實現東北亞經貿、投資領域的一體化,需要聯合區域內各國為能源互聯互通提供法律上的多邊合作框架。東北亞地區各國間由于存在領土爭端、政治阻礙與社會意識形態等問題,所以更需要一個區域法律框架來建立合作基礎,通過建立完善的法律規則引領、規范、保證各國在能源領域的合作,以對抗國家政治動蕩帶來的不穩定因素。
多邊政府間能源合作組織能夠在幫助實現能源領域的共同利益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可以促進信息共享、整合能源市場、解決價格波動以及幫助平衡能源生產國和消費國的利益。因此,東北亞地區還應當設立一個正式的、常設性的國際機構或組織來執行和貫徹區域能源法律框架。建議參照《能源憲章條約》,六國簽訂一個多邊能源合作協定,建立起專門的東北亞能源合作組織。該組織可以建立起包括大會、高級委員會、部長理事會、秘書處和爭端解決機構等在內的若干子機構,并創設相適應的表決程序、議事規則、履行以及監管等機制。在具體的合作范圍上,可以分領域逐步開展,先從低敏感度的可再生資源開發合作開始,逐漸擴展到電力、天然氣、煤炭和核能等領域。
(二)建立“新能源安全觀”共識
國際社會出現過三種能源安全觀,即片面能源安全觀、合作能源安全觀和新能源安全觀。新能源安全觀認為能源問題是全球性問題,能源安全具有普遍性、共同性和不可分割性,不能局限于單個國家,只能通過國際合作才能保證,應當避免能源問題政治化,并從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高度來進行全方位、多層次和廣領域的能源合作。新能源安全觀超越了片面能源安全觀的局限和合作能源安全觀的不可持續,著眼于人類的共同利益,強調國際能源安全,將國家間的互利合作、能源技術的研發推廣體系與創建能源安全的和諧國際政治環境相結合,指出了最終解決人類能源問題的方向。
當前,東北亞國家還普遍采取片面能源安全觀,強調自己國家的能源安全,呈現出零和博弈和“巴爾干化”的態勢,比如中日對俄羅斯輸電線的爭奪。即便是已有的部分能源合作機制,也沒有逃脫格局小、參與方少、范圍窄等桎梏。
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要求東北亞六國摒棄狹隘的片面能源安全觀和不可持續的合作能源安全觀,達成新能源安全觀的區域共識,并以其為指導,對現有能源貿易規則進行改造或建立起專門的能源規則,充分考慮能源生產國與能源消費國之間的利益平衡,以實現“可持續的國際能源安全”。此外,新能源安全觀的區域共識將使東北亞多邊能源合作中的各個成員國的行為更透明,更有預見性,也更有合法性,有助于東北亞各國摒棄以實力謀求安全優勢的零和博弈思維,以能源領域的互信促進其他領域的合作,進而推動區域一體化,實現東北亞地區的和平與繁榮。
(三)建立新型能源合作模式
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最主要的障礙不僅包括關稅、非關稅壁壘這種普通商品市場一體化的障礙,更包括:第一,能源產業的壟斷;第二,能源交易方式以長期貿易合同為主,能源金融市場不完善。這兩點導致東北亞區域不能形成交易主體多元、競爭充分的石油和天然氣市場。因此在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法律框架構建過程中,各國應充分利用貿易式、投資式、協定式合作,豐富合作手段,在法律框架的引領下,提升各種合作方式的效率。東北亞地區可以從低敏感度的可再生能源領域開啟,以其合作成就促進政治上的互信和民間的好感,從而推動在能源領域合作和其他經貿領域合作的可能性。
具體說來,針對貿易式合作,除移植WTO基本貿易的規則外,東北亞地區還應針對能源貿易做出新的改進,使其更符合能源貿易的法律特征,根據實際情況構建適合本地區的法律機制,以開發能源貿易的巨大潛力;在可再生能源貿易和清潔能源貿易方面,各國還應考慮其特殊性,作出相應規定。針對投資式合作,東北亞地區應當建立有效的信息公開機制,加強對能源投資領域特殊問題的關注,構建穩定、公開、合理的法律法規。同樣,針對協定式合作,一方面要注意保證國家能源主權,另一方面要公開國內政策、法律信息,積極引進外商技術、資金。
令人欣喜的是,我國正不斷開放能源市場,放寬外商投資準入,全面實行準入前國民待遇加負面清單管理制度,能源領域外商投資準入限制持續減少。自2018年起,我國全面取消了煤炭、油氣、電力(除核電外)、新能源等領域外資準入限制。
(四)建立爭端解決機制
由于當前能源領域的爭端解決機制仍然存在不足,因此,在構建東北亞能源市場一體化的法律框架時,東北亞地區應當對爭端解決機制的方式和程序做出規定。東北亞地區可以利用現有的爭端解決機制,針對不同的爭端類型,使用不同的程序:如針對貿易式能源合作,適用WTO爭端解決機制,基本程序包括磋商、斡旋、調解與調停、專家組審理、上訴機構復審,對建議與裁決的執行的監督以及仲裁等;針對協定式和投資式合作,可交付地方法院、行政仲裁機構或國際仲裁機構,如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UNCITRAL)、瑞士斯德哥爾摩國際商會仲裁院和解決投資爭端國際中心(ICSID)等。
此外,東北亞地區也可以在吸收現有爭端解決機制精華的基礎上,嘗試建立專門針對能源貿易的特別爭端解決機制,如創立東北亞能源特別仲裁機構。該機構應當對區域各國的能源爭端享有充分的管轄權,其決定具有約束力。在仲裁員選任上,應當采取域內與域外相結合的辦法:既要確保域內六國的國民參與,也要聘任域外法學家以保證裁決的公正獨立。
五、結論
在構建全球能源互聯網的大背景下,東北亞地區的能源合作目前以簽訂雙邊協定為主,未能建立起穩定的多邊能源合作機制,能源市場一體化進展緩慢。究其原因,包括地區內各國能源安全觀念的落后、缺乏多邊能源合作協定和政府間能源合作協調機構、對能源合作方式的參與深度不足以及缺乏相應的爭端解決機制等。作為全球最具發展潛力的地區之一,東北亞地區亟需補足以上短板,消除能源貿易和投資壁壘,提升各國能源市場互聯互通水平,促進資源的高效配置和市場深度融合。東北亞各國應樹立“新能源安全觀”,充分利用貿易式合作、投資式合作、協定式合作等多重合作方式,消除貿易壁壘和壟斷等障礙,在區域內建立多邊合作機制,推動能源市場一體化進程。
[責任編輯 李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