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組詩）

子非

等 雨

雨水落在遠處的密林，屋子陰冷

站在墻上的釘子已生銹

掛不住一個仰望，火柴潮濕

被遺忘在墻角

無法點燃目光

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

雨還是沒下過來，老鼠跑過房梁

灰塵落在他手里的書上

他一動不動，任由它們密謀

雨來的時候，他睡著了

夢到一場大旱，他喝自己的眼淚

汗水，與別人交換著影子吃

他醒來時，雨已經下過了

洪 水

洪水襲擊了密林，樹木露出根系

如半截出土的文物，墳墓坍塌

腐骨被沖走，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

如史書中的獨眼、歷史的深淵

閃電劈開樹的年輪，老者撿拾木屑

打算煨一堆火，烘烤寒涼的家族

煙霧濕滑，籠罩著一叢白發

熏黑了一根根暴起的血脈

對面山上有人說話，聲音隔空傳來

老者在自己心跳的間隙里

聽見只言片語，黑鳥落在他面前

在它的眼睛里，他窺見了自己

返回，沿著洪水撤退的路線

他走進山嶺的皺褶中，幸存者

帶著簇新的腔調，反復描述

一場遙遠的洪水，說著說著就老了

固 守

寒風橫掃密林，抬棺人頂風而行

汗水滴在落葉上，發出聲聲脆響

逝者沉默，烏鴉從頭頂飛過

熟悉的道路，突然就陌生起來

黑夜在密林中彌漫，事物

各安其位，嬰兒的啼哭破土而出

振落神龕上的塵土，燈火昏暗

雕花木床，顯露家族的包漿

異鄉人走過密林，每一個人

都是老物件，和他們搭話

就像和祖先對話，他放下擔子

和自己狹路相逢，扁擔瞬間發芽

野火與男孩

密林大旱，野火在風中奔跑

燒毀了樹木和鳥巢、廟宇和神像

小男孩出生，哭聲稚嫩

勇敢地爬過灰燼覆蓋的大地

雨水無中生有，緩緩墜落

滌盡了頭頂的塵埃、仰望、奢念

小男孩撕扯族譜，笑聲

震落了人們額頭的粒粒鹽堿

山嶺翻過身

染綠了鳥獸的眼睛

未來深陷于過去，小男孩

攀爬巖石，磨礪著身體

心跳聲撬開了亙古的沉靜

密林從他身體里延展出來

他懷揣暗火

恪守著流水的意志

孤獨上路，苦苦地尋找

在密林深處徜徉的女孩

子 非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麻池河詩抄》《把木魚敲成骨頭》。獲“陜西青年文學獎”“陜西青年詩人獎”，入選陜西省“百優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