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反復祝福過（組詩）

黃 昏

風吹過，樹搖晃起來

落日欲尋枝棲身

樹擔心自己變成一把薪柴

搖得更加猛烈

它就是這樣，被一棵樹

搖下去了，像一片葉子

墜落。紅嘴山鴉

發出驚訝的尖叫聲

而在之前，它飛上樹

啄食漿果一樣啄它

血紅的汁液，還粘在嘴上

它一定用力踩過

腳爪紅得像在流血

灰喜鵲

父親的墳塋旁

蘋果樹上

兩只灰喜鵲

因為寒冷

戴著黑色暖帽

墳堆上撒滿了水果

酒水、茶葉、面包屑

它們愉快地

在地面和枝間跳躍

它們和我們一樣

喜歡這片果園

喜歡被我們反復祝福過的土地

她來看過你

父親，你的孫女

獨自踩著積雪

去果園深處看你

她跪在你的墳前

磕頭，抽泣，卻不再哭鬧

訴說內心的小秘密

我看見，那雙小腳

踩過的雪，快速融化

在白雪覆蓋的果園

那么顯眼

像剛從你眼里滴出的熱淚

追她而來

春風已經來過

我來時

春風已經來過

可父親墳頭的雪

還沒有融化

太陽，麻煩你轉過身來

再照他一會兒

他離開人世還不夠久

你看，附近覓食的鳥雀

跳來跳去

還沒有歸巢

月 光

門早已關上了

你最好從窗口進來

小心陽臺上的龍骨樹

它身上長滿利刺

如果你困了

坐在小板凳上歇息

那是我父親生前做的

我知道你去不了廚房

我把父親的茶具

已經搬到了陽臺上

渴了就熬一罐茶

茶葉是我父親生前喝剩的

茶幾上有我給你準備的酒水

可不要貪杯

若是喝多了也不要大聲說話

孩子們已進入夢鄉

他并未發芽

悲傷且陰郁的冬天過后

春天披著黎明的薄霧，蹣跚而來

我們幾年前播種的地方

一粒我們稱之為父親的種子

歷經數個春天，并未發芽

或許它變成了別的

我們不認識的什么事物

但愿這次，我們能見到它

哪怕它只是一株草

陳寶全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39屆高研班學員。著有詩集《看見》《心生繁花》《等于鳥鳴》，散文集《被一顆蘋果喜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