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季節

榆錢兒和村姑

榆樹的種子雖被叫作榆錢兒卻一文不值

所以榆錢成串兒掛在樹上無人理睬

女郎用口紅粉脂和高跟鞋追逐季節

孩子們在抽象的詩詞中尋找秋雨春風

沒有人停下匆匆腳步抬頭仰望樹梢

更不會留意空氣中悄然透過一縷清香

恍若遺落的記憶，竟有青衣村姑

采擷一籃榆錢兒出現在都市的偏僻一角

在只容微風緩緩吹過的狹窄小巷的黎明

不張望，不叫賣，只是靜靜低頭等待

等待尋夢人。這是春天遺忘的情人

榆錢兒飽滿的臉龐，比郁金香還要羞澀

小寒逼近

冰凌的脂肪越積越厚

不再需要蘆葦的裙子遮羞

河溝里赤裸的鵝卵石

紛紛穿起了新娘的嫁衣

太陽躲在遠處冷眼旁觀

對往日熱情閉口不談

行人屈身垂目匆匆回家

無暇顧及誰與誰擦肩而過

我穿過頹敗的草木園林

從山野撿起松枝梅梢

找到先民遺留的洞穴泉眼

生一堆火，煮一碗茶

迷失的春天

野兔的腳步依稀踏過小河

而北方平原的春天，再一次

迷失了回家的道路

返青的麥苗和性急的桃花

本想說一些贊美的話

卻又被霧霾窒息

不能看到季節的面孔

汽車在高速路口排起長隊

等待一場強勁的大風

吹過，讓前途變得明朗

我站在柵欄之內

一只倉鼠和手拿風箏的孩童

也在仰望天空

等待灑滿陽光的時刻

立冬之門

幾聲犬吠，驚顫枝頭枯葉

樹葉脫落，紛紛揚揚

仿佛夜宿的鳥群受到幽靈詛咒

惶恐哀鳴卻無力飛去

只能隨風凋零，跌落在地

即使沒有風，沒有狗

即使正午的陽光灑下些許溫暖

也終歸不能逆轉季節

寒冬已至，草木敗落

或庭院蕭瑟，非關雞鳴狗盜

干燥的空氣

干燥的空氣失去彈性

因為脫水而變得松散如沙

以致極度的寒冷

也無力凍結不斷擴大的嫌隙

顆粒狀的空氣大肆游弋

甚至生出蒺藜的舌頭

摩擦咀嚼，天空布滿傷痕

在清晨和傍晚兩片肺葉之間

急促的呼吸窸窣作響

散發硫磺與血腥的味道

空氣充滿緊張情緒

仿佛只需兩個相互矛盾的詞語

相互挑釁或碰撞

那火花，就能瞬間點燃世界

城市草坪偶遇

幾個年輕牧人在省城逛街

筋疲力盡之時發現一片草地

欣然入內，席地而坐

不料卻被城管驅逐并聲稱罰款

牧人詫異：在我們草原

城里人可以任意駕車奔跑

我們坐在這里休息為何有錯

他們無法懂得，膨脹的城市

雖然以吞噬森林饕餮田野為生

卻把方寸人工草坪視作文明

端午傳說或節慶

據說這是天上宮闕敞開的節日

花神歸去，容顏再度衰老

仲夏的綠色交椅上，太陽端坐

接受五谷的輪番供奉

勤奮的稻谷和懶散的小麥忙種忙收

沿著額頭的田壟，有汗水澆灌

瓜豆各為其主

還說這是卑微艾草和菖蒲的節日

水邊農婦，為體態豐滿的糯米女兒

穿上了箬竹和蘆葦的裙服

少男少女沐蘭熏蕙

荷葉深處，并蒂蓮花暗香浮動

池塘里泛起的雄黃酒泡沫

卻惹來蟲蛇與癩蛤蟆的一片咒罵

又說這是汨羅江上忠魂冤鬼的節日

路途漫漫，山魈多有誘惑

你徒勞追問千年，蒼天依然沉默

流水不歸，游魂為何遲遲不愿轉生

江中雖有好心人投放粽子

貪婪的魚兒搶掠之后，還是要來

強暴詩人的白骨

耿占坤 老家河南柘城，生活在青海西寧。著有《青海湖傳》《遠去的山寨》《大香格里拉坐標》《黃河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