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村,沒人知道是哪家先種的第一棵桐樹。
隨后只是蓋幾次房,伐掉的桐枝就在家家后院的角落生了根。起初只是和茼蒿一樣的小芽,沒過幾年,一棵鉛黑的桐樹就呆站在后院,誰都拿它沒辦法。來年春天,桐樹枝上的灰黑蓓蕾舒展出雪青色的花,喇叭一樣在風里搖來搖去,呆頭呆腦,也有幾分可愛。
桐樹后住著人家,屋子成排蹲伏著。有人家就有娃娃。娃娃們整日巴巴望著桐樹,每當桐花一掉在地上,就遭逢幾只臟手。捉住花的手狡猾地藏在衣服后,躲開人群,拔開花尾巴,露出幾根晶瑩的白莖。張口去吸花尾巴,吃辛苦搶來的一口花蜜,還沒來得及咂摸花蜜有多甜,就已經嘗到發澀的花粉,伸出舌頭看,滿是白。幾個老婆婆坐在太陽地里納鞋墊,時而吼一嗓子,嚇唬耍成一團的娃娃。
娃娃們總是呼朋引伴地蹲在自家門口,和鳥兒爭吃花蜜。但有一家門口,桐花落滿,在往來人的腳底變得焦倦,卻沒娃娃來撿。
桐花開放的三月晌午,整個楊村都睡著了。最東頭的土房里鉆出了一個小而黑的影子,溜著墻根,腳下沒音,一直到落滿桐花的大門外,才停住了腳。寂寂的巷道里只有幾響,是桐花墜地的聲音。
這影兒叫楊米,他蹲著拾桐花,太陽就在他瘦瘦的脊背上打盹兒,直到兩手再也攥不下,他才抬頭巡視起這間奇怪的屋子。屋門上紅漆已經剝落,門框上的對聯分不清紅白,門左側放著一個栽著樹的陶瓷花壇,花壇上有一面大窗,掛著天藍色的窗簾,看起來很素凈。……